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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银杏叶

  ■周莹

   深秋时节,我回家探望父母。

  推开虚掩的院门,里面一片寂静。父母都不在家,他们去了村外的庄稼地。路过院子里的天井处,一枚金黄的银杏叶,飘然坠落,飘落在我的头顶。我轻轻地摘下,放进包中的书本内。

  院子内,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依旧苍劲。那是我童年时最熟悉的风景。

  我曾经天真地问过父亲,这棵树树龄有几许?父亲漠然地望着我,回答不出来。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这棵银杏树,没有人知道它走过了多少年的光阴,它一直屹立在这里。母亲说这棵树的年龄比你父亲的年龄都要大。父亲点点头,表示认同。

  我抬头仰望时发现,往昔挺拔的树梢,如今一片金黄,纵横交错,和瓦蓝色的天幕相辉映,自然生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蓦然发觉,深秋的银杏叶,换了容颜,多了沧桑。喧闹消失了,天真不见了,童趣隐退了,只剩下从容面对尘世中悲欢离合的表情,不言不语,默默地作别青春。一阵秋风刮起,片片残叶飞舞。每片残叶都好似一枚暮秋的黄蝶,点缀在窗棂间、台阶上、屋檐下,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煞是好看。

  一片又一片金灿灿的黄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树下,厚厚的一堆落叶,踩上去,哗啦啦作响。一些叶子追逐着另一些叶子。夕阳明媚,银杏叶四处飘散。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银杏树下,与满院的落叶深情对视,心底泛起了一丝喜悦。弯腰捡起一枚落叶,放在掌心抚摸着。一股清香,钻进我的鼻腔,直抵肺腑。

  霜降后的银杏叶,质地柔软润滑,不像盛夏时节,质地较硬,青葱苍翠。深秋的银杏叶那沧桑的容颜,更具魅力,令人浮想联翩。银杏那沉默的内在,自在淡定的从容,谦卑低调,与那高不可攀的深邃,让我怦然心动。片片飞舞的金黄,在我的黑瞳中飘起又落下。过去那些斑驳的光影中,我可曾与这种金黄悄然相遇过?

  夜晚,我和母亲在西屋里睡下。秋风敲窗,秋虫唧唧,萧条,寒凉。银杏叶落地的声音,成为秋夜美妙的天籁。夜半,无眠,只好起床来到院中独坐。四周悄无声息,异常幽静。此时,寒气上升,渗透进身体的每个毛孔,润湿了我的记忆。

  小时候,我和弟弟喜欢站在深秋的银杏树下,捡拾银杏果。一个个小小的银杏果,在我和弟弟眼中,就像一枚枚金闪闪的银元,带给我们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母亲总会在深秋过后,背着那些晒干的银杏果去供销社卖钱,为我们买回铅笔、练习本,或者一双袜子。我和弟弟躲在后檐沟谋划过多少次,奢望母亲用卖银杏果的钱,给我们买回两颗水果糖,我和弟弟一人只要一颗,或者只买一颗,我和弟弟每人半颗也可以。可是,童年的记忆中,供销社柜台里摆放的水果糖,永远是闪现在天边的月亮,只可观望,不可抚摸。

  憧憬中的水果糖,和深秋的银杏果,成为成长旅途中两道不同的亮色,分别照亮我们两种不同的向往。

  寒星满天,树影成堆,月光如霜,黄叶落地。站在这般诗情画意的场景中,静静体验秋夜的静美。露水上来了,丝丝寒意,时时袭来。夜色慢慢暗淡了,树影婆娑,落叶不时飘下。或许,它们急切的心情来不及等到天明。

  回屋时,听见父亲在东屋的梦呓:“唉!深秋落叶黄,来年果满枝。”父亲是在为银杏叶的坠落而叹息?还是在为人生的深秋而惋惜呢?抑或,父亲是在为老去的银杏树多年不再结果而伤感吧!

  其实,父亲虚弱的身子骨,也像银杏叶那样,摇摇欲坠地对深秋发出了顽强的反抗和抵触,抵触晚景的凄凉,抵触深冬的来临,呈现出生命的顽强不屈。父亲的抵触让我心酸,父亲的顽强让我欣慰。

  处于生命深秋季节的父母啊,你们的一生,就是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永远地在我生命的旷野上茂盛着、高大着,为我遮荫避阳。

  父母院子里的银杏树,成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景象。

  寒凉的清晨,推窗一瞧,满院尽是黄金叶,凝望枝头,只剩下两三片叶子,孤零零地挂在干枯的树梢。晨风吹过,最后的那几片叶子也飘然坠落。等来年的新芽在枝头绽绿时,这些黄叶早已在树下化作泥土了。一片片银杏叶飘落,就是一场场生命的回归。这种生命的轮回,换回来年银杏树的茂盛。一片片飘落的银杏叶,就是一枚枚秋天忧伤的魂魄,留下一道道红尘的沧桑痕迹。

  凋零的落叶是一个不朽的传奇,它们的离开不是暂时的告别,而是需要重新解读生命,留住自然的质朴。深秋的银杏叶,飘落时,奏响了一首别致的歌曲。落叶的从容和安宁,让我震撼。叶落了,魂还在,徜徉在凋落的方向,向新叶展示生命的力量。

  又一个冷雾弥漫的清晨,我要离开老屋回城了。母亲站在屋檐下,双手搓着衣角,目光满是不舍。父亲脚下踩着金黄的落叶,抬头仰望光秃秃的树梢,茫然的表情,令我心痛。

  老屋、古树、母亲、父亲,以及那些飘落的银杏叶,将永远定格在我生命的镜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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