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发
我十分欣赏这样一种生活态度:在浪漫中追求现实,在现实中追求浪漫。两者从字义上看截然对立,但在现实生活中却相辅相成,就如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女人的一半是男人,只有男女一起,才能构成完整的人生一样。但一个人往往会在过于现实的生活中失去浪漫,在过于浪漫的生活中忘记现实,从而引出无限烦恼。解决之道,就在 “在浪漫中追求现实,在现实中追求浪漫”这两句话中。它实在不失为理想生活的明智选择。
有一则幽默故事,比较不同国家男人间的差异,对他们的特点都用一句话或者一件事加以概括。说到法国男人那种惊人的浪漫时,用的是这样一句话:“他们会把仅有的一块面包换成一朵鲜花,插在情人的头上。”这样的浪漫与其说令人感动,不如说令人忧心,一个人的生命承受得了几回这样的浪漫?如此这般一来,和情人幽会时,岂不要饿得饥肠辘辘、两眼发直?
但和爱德华八世相比,这样的浪漫似乎还远远不够。这位 “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多情王子,在一片嘘声中和他的心上人远走他乡,他为这份浪漫付出的代价不是一块面包,而是国王的宝座,是本该属于他的万水千山。我们该如何评说这位多情王子呢?说他爱得真挚,爱得无瑕,爱得忠贞不渝,是世界上最重感情的男人?还是说他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男人?
对此,尽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因为爱情无价,江山也无价,两者一样宝贵,实在难分高低,全在于个人选择。但一定要分个高下的话,笔者认为多情的王子要比幽默的法国男人可敬一些。后者把仅有的一块面包换成一朵鲜花,只是 “今朝有酒今朝醉”罢了,简直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而前者“不爱江山爱美人”,虽然同样是孤注一掷,终究还有令人感动的一面。因此,同情者不必说了,就是 “深不以为然”者,在惋惜之余,也往往愿意为这对被迫远走他乡的有情人默默祝福。
我认为,不管怎么说,纯粹地追求浪漫或现实都是不可取的。没有一点浪漫的现实是沉闷的现实,没有一点现实的浪漫是奢侈的浪漫。在单调枯燥的生活中,在被沉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谁不想拥有几分浪漫,谁不想轻松地舒一口气呢?就连那些比平常人生活得浪漫的明星也渴望更多的浪漫。英格丽·褒曼说: “要是有这样一位绅士,他总是远远地注视着我,并永远地对我充满痴情,那该多好啊。”葛利高利·派克似乎也觉得生活仍不够浪漫:“我手头早就有了一张 ‘百万英镑’,可是为什么没有那种罗曼蒂克的奇遇呢?”人人都向往浪漫、渴望浪漫,浪漫的点缀给呆板沉闷的现实带来了鲜亮的色彩,带来了轻松的气氛。但我们的生命毕竟有限,有些浪漫我们享受不到,有些浪漫我们承受不起,乘银鹰遨游于蓝天白云,只能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不能因此忘记自己脚下踏着的是一片黄土地。
在浪漫中追求现实,需要的是理智。浪漫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只有理智,才能使浪漫者从梦幻中醒来,看到活生生的现实。在现实中追求浪漫,需要的是热情,只有热情才能唤醒沉睡的心灵,给死水一般的生活带来生命的活力。
我曾看过一部电影。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纳粹疯狂地屠杀犹太人,无辜的平民被一火车一火车地运到集中营,用毒气毒死推入焚尸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化成了浓浓的黑烟,顷刻间无影无踪。可就是在这死亡集中营中,在纳粹凶残的皮鞭下,依然有爱情的种子悄悄萌芽。夜幕降临的时候,成双成对的青年男女在拥挤不堪的牢狱里,私语绵绵,娓娓而谈,仿佛不是置身于死亡集中营,而是来到了某个旅游胜地。当然,这只是整部电影的小小插曲。这部电影讲述的是犹太人一次成功的暴动,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然而这插曲并非无意的一笔,我们可以由此想象,在如此残酷的现实下依然保持一份浪漫的犹太人,必然也保持着生活的热情,这份热情,这份浪漫,以及体现于其中的对爱情的渴望、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必然会激起他们抗争的勇气,燃起他们的希望之火。正是如此,他们才能怀着不畏强暴的勇气,和纳粹展开了殊死的搏斗。这份浪漫为他们带来了征服命运的辉煌战绩。
有各种各样的人生,就有各种各样的浪漫。它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沙漠中的一泓清泉,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平湖中的一叶白帆,雪地里的一枝寒梅……
我曾读过一阕词,至今记忆犹新,说到浪漫,便会想起它: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是毛泽东在上世纪60年代初中国处于内外交困、四面受敌的最艰难的日子里写的。在那样恶劣的处境下,写出这样充满浪漫气息的诗篇,不能不令人钦佩。现在,“革命的浪漫主义”这个提法已很少提到了,但这首诗表现出的革命家的胆略和诗人的浪漫,至今使我折服。形势如此险恶,现实如此艰难,如果没有蔑视强敌的勇气,没有必胜的信念,就绝不会拥有这份浪漫。从这份浪漫中我们看到的不是绵绵柔情,而是铮铮铁骨,浪漫已不再只是一种浪漫,它已成为一种境界、一种风景,就如同那迎雪怒放的寒梅一样。
完全不浪漫或者完全不现实的生活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既不现实又不浪漫的生活。如果把现实比作一堵墙,那么浪漫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没有了画,墙就显得呆板沉闷,缺乏生活的情调。而没有了墙,画就无处可挂、无所依托,难以充分展示它的美。理想的生活是拥有一堵坚实的墙,墙上挂一幅动人的画。但如果理想的生活还不曾实现,如果坚实的墙和动人的画暂时还不能兼得,那么我就会选择一堵墙,毕竟一堵墙,哪怕是一堵并不十分坚实的墙,也能为我遮风挡雨。我不会追求那种有损于现实的浪漫,绝不会像法国男人那样把仅有的一块面包换成一朵鲜花,去插在什么情人的头上,我宁愿把这仅有的面包吃下去,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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