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琴

我出生在鄂西北一个偏僻落后的小山村，童年时代家境贫寒。父母都是憨厚老实的庄稼人，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甩八瓣，干着繁重的体力活，每天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在极度劳累中喝一口酒，藉以舒活筋骨，恢复体力。

父亲嗜酒，每年春节前都要到集市上买酒。上小学时，每年寒假，父亲都要带我到县城买散装白酒，一来图个经济实惠，二来让我这个“山里娃”上街开开眼界。

那时候，从我家到县城15公里路程全靠步行。早晨5点，迎着刺骨的寒风带着手电筒出发，两个半小时到达汉江边，岸边早已站满等待渡河的人。渡船40分钟一趟，大家都在焦急地跺着脚，四处张望，有人在小声抱怨。过了一会儿，渡船隆隆的马达声渐渐靠近，人群立刻沸腾了。年关将近，进城的人特别多，提篮担筐的、赶猪牵羊的、卖菜割肉的应有尽有，都怕赶不上这趟船，争先恐后地往前挤，顿时，小孩哭，妇女大声喊叫，老人唉声叹气。勉强过了河，找一个餐馆，两顿合做一顿，填饱肚子，置办点年货，灌了酒，父子二人用一根扁担抬着踏上归途，回到家已是暮霭沉沉。

一个大塑料桶盛装了50斤酒，回来后分给叔伯三人共四份。就这一壶酒，将陪着全家度过一年。5角1斤的散装烧酒，辣口刺鼻，喝后口干舌燥，但全家人还是把这当作上好的美味佳肴和犒劳品，只有在来客或劳累时才抿上一口。

那时候，我时常发现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眉头紧锁，喟然长叹，自斟自饮，母亲说那是在为无法供我上学而犯愁。

我很纳闷：父亲身强力壮，体力过人，是个干活的好把式，每天在生产队挑粪、挖地、抬石头、垒地堰、收割庄稼，干得异常卖力，忙得两头不见天。他和母亲两个劳力上工，可为何我家还是穷得叮当响？5角1斤的酒还视若珍宝？我当时心中萌发了一个梦想：有朝一日，若能喝上人家传闻的五粮液，那该是多么荣耀！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父亲时，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你还小，真会做梦！”

我记得那时父亲和邻家叔伯总爱念一段顺口溜：上工等敲钟，下地一窝蜂，干活大呼隆，评分闹哄哄。何时富得成？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们，不解其中“玄机”。

后来，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农民在农技部门指导下科学种田，换来了连年丰收，牛羊成群猪满圈，种植、养殖业齐发展。父亲被招录为乡村医生，家里慢慢有了积蓄。乡村公路全线贯通，汉江公路大桥如同长虹卧波，飞架南北，进城再也不用等渡船过江了。父亲坐上通村客车，进城气定神闲，时不时买几瓶包装精美、品质上乘的好酒，兴高采烈地与亲友小聚。他常念叨一句话：交足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

多年后，我成家立业了，在市区买了商品房。那年春节，我携媳妇回家过年。席间，父亲拿出一瓶五粮液，这酒清亮透明，持久挂杯，香气悠久，味道醇厚，入口甘美。

我惊得目瞪口呆：“爸，咱家也喝这个？”父亲眉飞色舞地说：“如今公粮和土地税全免了，还享受着退耕还林、高速公路占地补偿，我们这里成了生态农业示范区，挣钱门路多，腰包都鼓了，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生活富裕，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高速公路临门而过，那可是六车道的路面呀，洁净得能晾凉粉。村里人把这条路叫“金路”，说那是一捆捆人民币铺过来的，大家都惊叹：国家咋有这么多钱啊？！每到黄昏，村后的铁路上过火车，拉着的货物像一连串的山头在移动。晚上，村民三五一伙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村前的高速公路，过来的车都是白光，过去的车都是红光，两条光就那样相对奔流。

高速公路、铁路、机场相继建成，城乡距离拉近了。村里已经成了旅游开发区，农家乐到处都是，村民们盖了一幢幢小洋楼，有汽车的人家也多了，荒废了十几年的那条老街重新翻建，房价由原来的每平方米数百元猛增到3000多元，农民不再以出生在山里而自卑。“去年腊月廿八我自驾车进市区、逛省城，买了好酒，还是省优部优呢！”父亲眉飞色舞地告诉我，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和他一起开怀畅饮。此时此刻，酒不醉人人自醉……

痴人说梦，却成了现实！我仿佛看到中国农民在党的改革开放政策引领下勤劳致富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