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笛

梨花如期绽放时，清明节也将随之而来。我踏上久违的回乡之路，只见曾经弯曲的道路如今已变得笔直畅通，进村入户的小路和农人们的院坝全部进行了水泥硬化，房前屋后见不到垃圾了，屋里屋外闻不到臭味了。故乡曾经的破旧面貌早已一去不复返，雪白墙壁的三层小楼比比皆是，只是在初春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安静，道路两旁高矮不一的树木也添了几分肃穆。

相比之下，奶奶家那几间红墙青瓦的老屋就显得很扎眼了。奶奶住着的老屋是我幼时经常嬉戏玩耍的地方，我参加工作后不久，奶奶就去世了，父母随后也搬进城里，老房子因为没人居住打理，显得十分凄清，木门上挂了一把铁锁，铁锁在风吹日晒中早已锈迹斑斑，一如奶奶生前饱经沧桑的面容。院里两棵梨树倒是英姿飒爽，雪白无瑕的梨花正在竞相开放，花朵挂满了枝头，让我顿感亲切，好似失散多年的老友相逢一般。泪眼朦胧中，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年迈的奶奶在树下帮孙女梳妆、和孙女们嬉戏的情景……当年院子里的陈设是怎样的我早已记不清了，但我和奶奶曾经朝夕相伴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

奶奶没有读过书，但我知道奶奶是非常渴望进学堂读书的。小时候我们姐妹常常在梨树下读书写字，奶奶总会向我们投来羡慕赞赏的目光，有时她也会停下手中的针线，认真地听我们有口无心地读诵课文，偶尔还会跟着我们一起小声地朗读。或许在奶奶心里，读书认字是一件美好而神奇的事情，她一定觉得我们那朗朗的读书声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等到我们读完，奶奶总会喃喃地说：“你们姐妹可要好好读书识字，将来有了文化才能做很多事情，我就是没文化，一辈子没本事，你爷爷读过书有文化，年纪轻轻就独自闯荡了……”我的爷爷走得很早，可奶奶每次提起他时都会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眼中的柔情让我动容。我想，两位老人或许没有“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誓言，也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但他们在平凡生活中一定有过彼此间的深深眷恋。

奶奶很疼爱儿孙。她的脚自幼被裹脚布裹得变形，最怕跑步和走长路，可年少无知的我总爱把奶奶洗干净的裹脚布取下来裹在自己脚上，悄悄躲在奶奶身后学她走路的模样，我那一瘸一拐的走姿时常逗得乡邻哈哈大笑。奶奶尽管很生气，但她从未动手打过我，实在气得不行时也不过是大骂几声，而顽皮的我健步如飞，分分钟便了无踪迹；或似猴子一般迅速爬上门前的梨树，在树上扮着鬼脸，笑看奶奶无可奈何的样子。记得有一回，我在树上一待就待了两个多小时，奶奶怕我在树上待久了摔下来，变戏法似地从兜里拿出几颗糖引逗我，我却和奶奶谈起了条件，在她同意不打我骂我时才下来。等到我喜滋滋地享受完奶奶给的糖果后，她给我讲她的脚是如何变成三寸金莲的，那是她曾经疼痛不堪的记忆。奶奶当年是非常讨厌女子裹小脚的，可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一个普通女子的呼声怎会得到众人的理解和支持呢？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生活在开放文明的新社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起风了，满院的梨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有几瓣梨花从枝头飘落。二十多年前，奶奶就是在梨花飘落的时节和我们永别的，此时梨花烂漫依旧，奶奶却已无影无踪，我心中充满了对奶奶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