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炜

父亲九十八岁时安详地走了。最近我看到中央电视台播放的连续剧《老中医》，想起了父亲给人治病的几件往事。

父亲是老师，这是认识父亲的人都知道的事情，但父亲还有一个“职业”，知道的人就不多了，那就是中医。

大约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知道了父亲懂中医的事情。

这年腊月廿二，一位我们叫五叔的家门伯伯已经卧床两个月了，且已经几天不好好吃东西了，家门哥哥到我家对我父亲说：“叔，过去给我爹看看……”

我也要去，父亲便把我带上了。

等见到这位伯伯时，我发现他老人家虽然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但人还是清醒的，非常配合父亲的望闻问切。父亲对伯伯道：“五哥，没事儿，病情已经好转了。”出门后，父亲把家门哥哥单独叫到外面说：“五哥不行了……”

那时候，我们红椿坡的人特别忌讳人死到过年间。因此，家门哥哥听了我父亲的话，立即显得万分沮丧。他无奈地对我父亲说：“能不能开个方子应付一下过个年？”

父亲又回到伯伯屋里，问了伯伯味觉上的情况后，出来对家门哥哥说：“可以开个方子，但最多也只能延长个几天。”

“能延长到初几？”

“估计初一的早上。”

家门哥哥想了一会儿后说：“那就开一个吧！”

“早晚把三个红辣子添一瓢水，熬到剩下小半碗水的时候，用这点水搅成稀面糊，多放些盐，趁热给他喂下。喂饭的时候一定要问他有味道没有，如果他说有，你就说和原来的饭都是一样做的，吃到了味道说明他的病情好转了。如果他说没有，你就说本身就是淡饭，说明他感觉正常。这样就可能延长个几天。从廿七八开始，你每隔个把小时就要去看看情况。”

回家之后，我问父亲：“面糊不是饭吗？怎么你说是给五叔治病开的方子？”

“药食本来就是同源的，我问了你五叔，他已经很长时间吃不出饭的味道来了，所以不想吃东西，但人不吃东西是活不成的。现在特别辣又特别咸的东西可能使他感觉得到味道，感觉到了味道，就能吃了，就补充了能量，加上你哥哥给他说病情好转了，他的心情也就能轻松一些了……”

那年正月初一，天还没有亮，大约四点多钟，我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父亲赶快起床来开了门，家门哥哥神色慌张地对父亲说：“我爹几分钟前走了……”

那时红椿坡没有通电，父亲对家门哥哥说：“赶快回家把窗户堵上，家里不要点灯，向平常一样时不时地进去给五哥倒茶，堂屋里面放把椅子，对上门拜年的人就说五哥说不了话，需要好好休息，不要打扰他，让人家就对着椅子磕个头就行了。等到初四的早上再说信、报丧……”

就这样，家门哥哥在过完年之后，热热闹闹地安葬了五叔。

此后，知道父亲能治病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杨奎很年轻时就结婚了，结婚当年他媳妇就怀孕了。正当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之中时，他媳妇小产了，一直到二十四岁她先后怀过四五次，要么小产，要么死胎，要么孩子出生不久就不明原因死去了。杨奎从别人家抱了个孩子来“压怀”（红椿坡人认为不生孩子的人或者生了养不活的人，收养一个孩子后就可能生得成了）。然而，抱孩子“压怀”后，他媳妇还是怀不上。

那一年，杨奎的父亲拎了一斤白糖，上门请我父亲，父亲带上我一起去了杨家。

父亲给杨奎夫妻俩先后看了之后，说：“都没有问题，只是都稍微调一下就行了。都要坚持吃半年的药，但如果怀上了就可以不吃了，不受半年的限制。”

父亲给杨奎开了处方，交待到什么地方购买之后又说：“你媳妇的药我要回家亲自配。”

回家之后，父亲就让母亲烧火，他把一碗米放在锅中炒熟，晾冷后放到碓窝儿中舂碎，又加了点儿白糖进去舂了几下，均匀后，用牛皮纸包了起来，然后带上我给杨家送过去。

父亲说：“一天两顿，每顿一小勺，兑水不兑水都行。”

我们回到家后，母亲问父亲：“他们到底谁有问题？”

父亲回答道：“奎娃子有问题，他媳妇没问题。”

我问父亲：“那您为什么让人家两个人都要调理，都要吃药？”

“如果不给他媳妇开药，那不是明显地说奎娃子有问题吗？这样他的心理负担就大了，治疗效果就会大大减弱的。再说奎娃子是男人，人们最瞧不起的就是男人这方面不行……”

我似乎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五个月后，杨奎媳妇的肚子又大起来了，这次没有小产，第二年，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后来，杨奎夫妻俩共有四个孩子（加上抱养的那个孩子），且中途都没有再出现过死胎、小产、产后死婴的现象。

父亲给我们举了个例子说：“瘪谷子下种，照常出芽，但结出来的谷子大多也是瘪的……”

2002年，我和妻子清华即将拥有属于我们夫妇的第一套房子。于是，2001年的一天晚上，我与妻子商量是不是以后不再“计划”了。这一提议得到了妻子的响应。

第二个月的一个周六，中午吃饭的时候，妻子说好像怀孕了。我说：“下午回家让爸爸看看。”

我们吃完中午饭就往父母家赶。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和母亲聊天，见我们回来了都高兴得不得了，我们就把事情给父母说了。

母亲对父亲说：“快点给儿媳妇看看呀！”

父亲拉过清华的手，把起了脉。不一会儿，父亲露出了特别灿烂的笑容。我紧张地盯着父亲，只见父亲放下清华的手，望着母亲兴奋地说：“老奶奶，恭喜你！我们要添一个小孙女！”

我对父亲说：“清华是大龄怀孕，是不是要开个保胎的方子？”

父亲闻言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递给我一张纸，我迫不急待地看起来。原来父亲的方子上写的是：“夫妻有事多商量，清华每天保证休息八小时，宗琳儿多做家务。从今天开始，要为要不到工资的人、工地上受伤后没有人管的人多义务帮忙……”

我看后，疑惑地问道：“爸爸，您这是什么保胎的方子呀？”

父亲说：“家庭和睦，心情愉悦，劳逸结合，积德行善，就是最好的保胎药。”

2002年女儿满月的那一天，我们搬进了新房子，在新房子里面举行了女儿的满月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