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吉雄

村庄的春天实际上是从一个梦开始的。

那是一场绿色的、酣畅淋漓的邂逅，仿佛是等待了一个世纪。风，依然火急火燎地赶着路，像是受了谁的重托。火盆里的火势改变了方向，和立春前完全相反，开始从下朝上漫延。农人看着那火星渐渐变红，很快就光耀夺目。紧裹在身上的棉袄已不再那么亲热，似乎还有些累赘。于是，从脖子上开始，纽扣一个一个被解开。

冰封的田野，顺着农人解扣的力道一下子温柔了岁月，瘫倒在还有些生硬的春风里。俯贴在地面上的麦苗露出一张张饱经沧桑的脸，顶着一头白霜，寂静地数着风的步数。实际上，心里高兴着呢！去年冬天的几场大雪，让她着实睡了个好觉，没有了虫子和蚂蚁的骚扰，连梦都是纯洁的。被雪水犁过的土壤也像梦一样酥软、绵长，躺在里面想怎么睡就怎么睡。唉呀，一不小心，它把腿伸到了地层下面，等回过神来，身上已经开始嘎嘣作响了。到了晚上，田野里变得更加热闹起来，这里正在发生着一场战争。有麦苗的拔节，昆虫的呓语，麻雀的争吵，还有土地翻身的铿锵。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此起彼伏，从耳朵里钻进去，再从心海里跳出来。

一块块黢黑的石头仿佛松动了，大概是被那哈欠声给吵醒了。身下干枯的茅草、蚂蚁草自去年冬天和朔风斗争失败后，似乎还沉沦在沮丧中。乍一看垂头丧气，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的根部有些发涨，透过被撑破的外衣，露出一丝青色。在阳光照射的地方，有鹅黄色的细芽眯着眼，警惕地刺探着消息，细微的风走过，它便急忙缩回身子，生怕被人发现。它们醒过来了，是的，别说是一场寒风，就是能毁灭一切的火焰和洪水，都无法摧毁它们旺盛的斗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山的下面，土层的深处，一场新的战役正在酝酿，只等到惊蛰过后战鼓擂响时，它们就又会从四面八方揭竿而起，聚沙成塔，再次踏上争取希望和自由的征程，历经三伏的淬火和秋风的检阅，继续战斗，生生不息。

在地下庞大的巢穴里，蚂蚁们贮藏的食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供养了它们一个冬季的财虫、介壳虫和角蝉的能量也消失殆尽，需要去补充新的能量了。尽管“邻居们”都还在梦中，但蚂蚁们却不能再睡了。那些身强力壮的青年蚂蚁们成为了开辟江山的第一批志士，它们舒散着筋骨，磨尖了牙齿，挥舞着强壮手臂，顺着洞口来到地面。留下一部分修缮被摧毁的家园，剩下的就出去迅速圈占领土，在所到之处留下气味或者排上粪便，宣布着自己的主权。做完这些后，它们就开始寻找食物，补充体力，操练队伍，做好捍卫领土的准备。

池塘里游动的鸭子最先感受到了水温变暖，而牛则靠灵敏的嗅觉闻到了春天的葱茏。一个冬季的干料似乎让它们忘记了汁浆丰腴的味道，厚实的胃里已经适应了干巴的稻草。整个冬天，它们除了睡觉，就是咀嚼，有时候连梦里都在咀嚼。不但咀嚼着从胃里反刍回来的草料，也咀嚼着秋天风光的日子和峥嵘的岁月。雄健的身体吸引了多少农人的啧啧声，稳健的步伐让那群小母牛禁不住惊呼。于是，在忙碌的间隙，一场浪漫的邂逅就避免不了了。嘎吱嘎吱，它咀嚼的声音越来越有劲。一股久违的浅香随风从窗户里潜入，似有却无。它伸出粗大的鼻孔使劲嗅了两下，闻到了，那是从山岗上飘来的蚂蚁草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尽管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但仍然让它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窗外枸树的一抹新绿，顺着温柔的阳光闯进它的眼睛，刺痛了它干涩的眸子。哦，春天真的到了！一个冬季的蓄养让它早已身强力壮，肩上那坨隆起的肉包里，贮藏了用之不竭的力气，那一垄垄睡着的土地正在等着它去叫醒。扭过头，看见主人拿出铁铧，蘸着春色磨去它身上的斑斑锈迹，直到阳光在上面打滑的时候，随着主人一起去田野里翻开大地，寻找时光留下的记忆。

田边上，原本平整的土地被锄头梳理成一畦一畦的，这里种豆荚，那里种白菜、黄瓜，农人在心里盘算着。土地被翻了很多次，细得像面粉，软乎得用手轻轻一按就能留下印迹。趁着季节允许，人们在上面撒满农家肥，整个院子里便充斥着自然的气味。晒上两三天，等那些粪水完全和土粒融合到一起时，农人选择一个艳阳的午后，把一颗颗种子播下。在今后的几天里，它们沐浴着春阳发芽、扎根。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如果想让它们快点发芽，那就再覆上一层薄膜。那层薄纱不但阻挡了寒气，也把月光邀请来了，暖暖的土层里，一粒粒细小的种子迅速裂变、探头、伸腿，三两天就急不可耐地钻出地面。看到土层上泛起绿色，农人用粗壮的指头把薄膜抠出一个小洞，把风灌进去磨砺它们。菜苗嫩黄的身体似乎承受不起这嚣张的世界，软绵绵地倒伏在地。不用紧张，这是成长的必要磨砺。风松一下紧一下地扯着，雨也快步赶到，滴答滴答地弹奏着曲子，那畦绿地从嫩黄开始，一顶幼芽、两片鹅黄、三片细叶，一点一点地长成满地的翠绿。沿着早已搭好的架子，快速地爬上顶梢，去寻找靠近太阳的温暖。农人们无暇去每天观察，只是在繁忙的日子里偶然一回首，才发现那似乎昨天才种下的豆子已是一片繁茂。

老牛踱着稳健的步伐站到了山顶，满地的芬芳让它干涸的胃微微打颤，它顾不得去啃下鲜嫩的绿草，强忍住盘旋在嘴里的涎水，冲着不远处的牛群吼出冰封了一个季节的思念。之后，狂奔了过去……

看呐，漫山葳蕤。

听呐，声音鼎沸。

闻呐，一世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