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菲

山野的风扑棱棱扇动着硕大的翅膀，顺着大山的纹路，从山顶俯冲而下，暑气望风而逃，荒野颤抖，大地变色，顿时弥漫着成熟的气息。时令，在农人们弯腰的一瞬间跨入了白露。

我的家乡位于秦巴山区，山大田少，机械无法施展拳脚，人力收割稻谷继续传承古朴之风。中秋节前后，在与季节长达近半年的拉力赛中，在布谷鸟的声声催促中，青翠的稻禾变得金黄、沉稳，颔首向大地母亲虔诚地鞠躬，向途经的主人招手。

抢稻无疑是秋天最累的农活。农人感知季节，不仅仅依靠眼观耳听，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能感受到节气的更迭，时刻准备投入到多变天气的战斗中。家乡人收稻谷，实际上就是与秋雨比赛，与时间赛跑。跋山涉水而来的湿冷空气，警醒农人们裸露的手臂。赶在第一场秋雨到来之前，农人们青筋凸起，热血沸腾，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抢收水稻。

一声鸡鸣，吹响清晨忙碌的号角。厨房里早已热气腾腾，火光摇曳。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吐出早晨最初的激情，橘黄色的火光在褐色土墙上轻盈地舞出清晨的缕缕温暖。压面机吹着欢快的口哨，齐整规则的面条散发出新麦的清香。苞谷糁、红薯叶在大锅里咕咕嘟嘟地争论不休，这是它们必经的磨合期。在等待水开的间隙，女人急忙进屋招呼孩子起床吃饭。

女人推开门，一步踏进月色里。轻轻一脚叩开紧闭的鸡笼门。那只高昂着头的大公鸡率领着它的子民们，用咕咕声跟女主人打招呼。女人随手一撒，鸡群迅速聚拢，抢食玉米。此时，母亲不忘将小麦分撒几处，母鸡领着它的孩子们欢快地啄食起来。

院子里月光如水，霍霍磨刀声，喊醒一墙之隔的老黄牛。空中游弋着丝丝凉意，孩子挥鞭扯一个清脆的鞭花，老黄牛甩着修长的尾巴，赶走昨夜的倦怠和清晨的寂静，不紧不慢地消失在清脆的蛙鸣中，为即将拉开的秋忙序幕积蓄力量。

藏在岁月深处的扳仓，被鸡鸣唤醒。“嘿，早呀！”帮工提前赶到，等待着男人。男人将嘴一抹，默契地捆绑扳仓，俩男人挑着扳仓为女人们开路、打前锋。镰刀在扳仓里跳跃着，拍打着仓壁，迫不及待地想割走月色，割走露水，割倒谷禾。

俩男人挑着扳仓，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氤氲缭绕的晨雾里，扳仓在崎岖山路上荡着秋千，咯吱咯吱地欢唱着，珍珠一样的露水顺着草根爬上男人们的裤脚。

猪圈里的三头猪早已被饭香唤醒，前蹄趴在围栏上，伸长脖子，哼哼唧唧地呼唤着女主人。“哗”，热气腾腾的猪食倾泻而下，“咆咆”争食声迅速打破院子的短暂寂静。女人一边喂猪，一边盘算着中午的饭菜。

女人拿着蛇皮袋、水杯，沿着男人踩过的小路，与男人们会合。稻田里，男人早已为扳仓腾出战场。稻禾上挂满一串串珍珠，太阳即将把它们收入囊中。

清晨在嚓嚓声中彻底醒来。闪闪发光的镰刀伸向茂密的稻林，伸向季节深处。女人们一字排开，左右开刀，齐刷刷前进，“嚓嚓嚓”，一片片稻子应声倒下。

梯形体扳仓凝结着农人们的智慧和汗水。俩男人面对面分立扳仓两侧，挺立的两胯牢牢扎在稻田里，纹丝不动，仿佛早已扎根这片水田。他们一唱一和，相互催促，旗鼓相当，争前恐后，干劲十足。

男人们抡圆胳膊，肌肉隆起，凝聚力量，在举起砸下的一瞬间传递到粗壮的手臂，稻穗与扳仓壁发生猛烈撞击，金黄饱满的谷子在扳仓里欢呼雀跃，滚烫的汗水砸进谷堆，和谷子一起跌落仓底。田野里“嘭……嘭”声此起彼伏，山谷雷动，唱响丰收曲。

太阳渐渐爬上巍峨的山肩，稻田里一片金黄，阳光踱着小碎步，渐渐踩遍稻田。飞鸟停落在五线谱上，溪流不紧不慢地从忙碌的农人身旁流过，“哗哗”伴奏着。枝头的鸟儿欢呼助威，让秋天瞬间热闹、立体、鲜亮起来。

脱粒后的稻秸感到突然失重，女人将它们扶起，就像扶起自己慵懒的孩子，它们以人的形象，站立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稻田上，检阅战场。

女人随手抓起几粒稻谷，用力一搓，呼呼一吹，刚还紧裹着睡衣的稻谷，露出晶亮的身体。“今年的米不错。”帮工搭腔说。阳光和水，加上从体内挤出的那点盐分，凝结成膏脂似的新稻米，晶莹剔透，照见女人的喜悦和农人的幸福。

树阴越缩越小，女人一边拾掇稻秸，一边盘算着早点回家做饭。不等男人帮忙，一袋稻谷瞬间上肩，踢踏踢踏走进林子深处。

对面山路上，响起放牛娃稚嫩的歌声，女人心想：“午饭的小帮手回来了。”厨房再次忙碌起来，锅碗瓢盆奏响幸福的曲子，柴米油盐酱醋茶调出美味的生活。

“爸，吃饭了！”山头的一声呼唤，让山谷瞬间充满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