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远福
游目2021年12月云南民族出版社付梓的《熊焜美术书法作品选》,其国画卷、书法卷收录的64幅作品,皆为熊焜先生步入艺术创作成熟期抑或自我超越期的笔墨。从他的这些作品既能体悟到书画艺术博大精深而独特的个性魅力,亦叫人深深感怀其背后蕴含着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生命精神。品咂咏叹之余,我不禁想起杜甫《饮中八仙歌》里“挥毫落纸如云烟”的诗句来。
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绘画六法里,最重要的为“气韵生动是也”,“画圣”顾恺之也认为,画人物唯精神气质难及。正所谓“若拘以体物,则未见精粹;若取之象外,方厌膏腴”。熊焜深谙此理。他对人物的描绘超越对人物形象的直观描写,因此他的人物画极重形神兼备。代表作《劳工律师施洋》是一幅以人物肖像为主体的国画,施洋虽两眼平视却炯炯有神,右手所持文明杖掷地有声,身着长衫的肌理质感令人叫绝,呈现出內在气韵的丰富性,从而把施洋刚毅超脱、大义凛然的內涵淋漓尽致地呈现了出来。凝视此画,细节真实精微,空气似乎凝固在了那历史的瞬间,透出风啸雷鸣之势,一个活脱脱的施洋也仿佛从画面向观者走来,走向京汉铁路,走向洪山脚下,走向属于他的本真与永恒。
观其另一幅人物画《身住阴湾仍向阳》所绘国画大师袁伯涛更具叙事性,作者是在追求“迁想妙得”的境界中以“神”来主导“形”的。衣着线条的褶皱和随风翻卷的衣袂的不同姿态,与身后几枝斜出的竹叶条及亭亭玉立的向日葵相衬托,营造出一种整体的飘然神逸的氛围。其笔下的线条因宽窄粗细的变化颇显立体感、冲击力和震撼性,如苏东坡所云“浩如海波翻”。此画作的“气韵生动”就在于精细、准确传达出了人物的精神逸气,极具生气与灵动。
《南门早市》因叙事风格不同,意图鲜明,画风尤觉超迈,是熊焜代表作中的标志性作品。此画再现的是山城人记忆深处的赶集晨景:古朴厚重的古城南门门洞前,肩担山货土产的山民们三三两两由渡口至南门洞口,渐次拾阶而上悠哉入城,自然与人文间相互关照形成的市井一角,为观者的“地方感”找到亲切的具象符号表达。鸟瞰角度和散点式结构,将早起进城赶集的男女老少不规则但富有韵律地组合在南门渡口至城门口的街头步阶之间,疏密得当,节奏分明,结构严谨,单个人物虽小亦不大众,但通过衣着纹饰、生动的神情姿态及“烟火气”环境来烘托渲染画面气氛,细腻灵动地呈现出故事情节与社会风貌,使真实情景的艺术再现更具感染力。叙事画《小城故事》《乡音》《賽龙舟》也均承袭了中国画传统精神,同时又显现出浓郁纯正的地域符号与特质,亦具鲜明的时代气息。
熊焜的山水花鸟画不是写实地去描绘景物,空间构成讲究“虚实相生”,即“无画处皆成妙境”。山水中堂《石佛古寺》中,有枯苍的松柏,山腰的寺宇,还有陡峭的岩璧和飞泄缥缈的瀑布,描绘精妙而简约,在多点透视的构图原理下,观者感受到了辽远的天际与浩渺的云海和水域,“真景清而空景现,真境逼而神境生”。于是,一种自我与世界相联系的生命精神便呼之欲出。这是人与自然的交感共鸣,它的美是一种高度的自然化。
熊焜的画作大都取材于故土。从他众多作品可感应到,故土连结着他的血管神经,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这也让他的笔触超越了法度的限制,而与他的生命感悟完美结合。
熊焜先生书学渊薮。自年少始扎实临贴颜真卿《多宝塔》,由被称作“翰墨之冠”的楷书入得门去,由楷到行草,由行草到兼顾各体,完成了用笔、解体、气韵等环节在书法创作中的应用,其书作整体形态结构渐成端庄、文润、遒劲、飞扬之风。恰如学者王素冰先生所云:观赏熊氏笔墨,不仅能感受到大小、欹正、浓淡、枯湿的翰墨意趣,更能体悟到通达舒畅、雅致灵动、和合大度的君子情怀。言恭达“书法看似线条的流动,实质是书家灵魂的律动”之说亦为此意。
熊焜的隶书以汉名碑礼器、曹全之劲拔古茂为主要风韵,整体字形“形紧”而“神密”,倍显弹性和磁性,透过隶书作品《周恩来诗.春日偶成》《诗文翰墨联》等,可见在追求书写流畅的同时又谨守法度的秩序美和空间的形态结构美。
熊焜尤擅行草,堪称书作之“亮点”。他矢志躬耕于“二王”一系行草兼及米芾、王铎,始于形似,究于神似。有以手札形创作的行草作品融古纳今、潇散雄逸、清新秀雅、平和冲淡而获奖入展者多。有人说,在运动中建立秩序是书法的最难处也是至高境界。行书手卷《毛泽东诗词四首》行笔力顶千钧,倾势而下,墨韵氤氲,线质幽扬,字形之妙,尽见于此。从他的行书中堂《李白诗·敬亭山》《范仲淹·岳阳楼记》,行书手札《古人艺术论萃》及行书册页《百花诗抄》这些代表作不难看出,他的大行草尤重气势夺人,而小行草则着意韵味之典雅,皆充满力量感、节奏感与立体感。特别是匀落有致的偏旁构建、铿锵而顿挫的转折、微妙的提按变化、节律运动的行法篇章对他的行草书构成在感性中赋予理性神采,在理性中融入感性遣兴的直观印象,即孔子之“随心所欲不逾矩”。由此,熊焜的行草书总会让人感觉到书体运字转合适度虚实相宜,几无线质浮薄而飘忽失当之嫌,感觉到行草线条美的无穷睿智与宛若天成,从而领略“书法就是线的艺术”的真谛。
草书《王昌龄诗·出塞》在悠游不迫心绪主导下,入笔劲静、起笔虚灵,从笔迹流怿、婉转妍媚的字构可窥见他曾入规入矩出入于古代行草书家而优游于古意间的痕迹,将草情浪漫成通篇跳跃灵动的笔致,将一腔真情书写成“真我”,使此作平添了神逸拓放、恣肆超凡之气,亦有了一种呼吸感、层次感与运动感,审美趣味赋予了新的视觉愉悦,成为他成熟的草书代表作之一。
熊焜创作实践的可贵之处还在于,他尤喜古文诗词,不仅丰富了创作内容,也提升了作品意境和教育认知功能,书作宁朴无华,诚如名家夏湘平所喻:“书如陈酿不求甜”。他长期执拗地坚守端严的书法艺术理念,这从他端严的行线和齐整的落款皆可见一斑。无论作篆作隶、作楷作行,皆以正格的气息出之,观其“平势”的点画、“规正”的构形、匀端的章法,均能感受到平中有奇、平中有变的异样质感美及强烈的放射状态,其产生的鲜活性及生命的昂扬感幻化出万千韵致。正是:平正中寓峭劲,端庄中显神采。不啻是典型的画境书写,独特的笔墨体验。
总之,书画艺术是一个丰富、立体、复杂的世界。因其艺术作品永远都有无穷无尽、见仁见智的个体解读与评说,故此读后感只能是万木之一毫枝,所述一孔之见,“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且借陶渊明先生的话为自己开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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