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桂枝
安阳口古镇,是我心心念念而又回不去的故乡。这是一个被阳光亲吻、汉水抚摸的绝美之地。清晨,站在朝阳观山头俯瞰远景,绵延千里的汉江,薄薄的白雾慢腾腾地从江面上升起,好像姑娘的百褶裙在江面上飘拂。木船扯起风帆点缀在江面上时隐时现,汉江像蒙上了一层薄纱。古镇炊烟袅袅,云雾缭绕,一幢幢风格各异的房屋,一道道高低不一的挡火墙,一条条石板铺就的街道,还有那两面环水(龙门河、细峪河)一面临江的古镇美景,在阳光的照射下犹如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傍晚时分,红日西沉,余晖铺洒在江面上,江水一半呈现青色,一半红色,两种颜色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一
安阳口是一个口岸重镇,商贾云集,千帆竞渡。我家就在岸边住,开窗即是汉江,每天来来往往几十甚至上百条船只从这里经过。我常站在岸边,傻傻地望着蓝色的天空,一群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煞是好看。汉江,曾经给安阳口人带来了欢乐。夏天,常见三五成群的人们漂浮在水面上,高高的岸边站着些跃跃欲试的年轻人,伴着一声尖叫,从岸边一猛子扎进水里,江面溅起大片的浪花。儿时,我中午偷偷溜到江里洗澡,爬船沿,扎猛子,机帆船激起的浪花淹没了身子,我屏住呼吸,大浪过后又冲上岸。回到家里,大人看到沾有泥沙的脚,免不了挨顿打。那时候,我最爱看纤夫拉船。炎热的夏天,只见纤夫们赤着脚,光着身子,肩上被绳索勒出一道道红印子,激流险滩就要到了,舵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水情,双手不停地操动着舵把。纤夫们逢山爬山,逢岩越岩,嘴里有节奏地喊着号子声:嗨呀!嗨呀!嗨嗨呀!循环往复,声声渗透着坚韧和倔强。
二
安阳口悠长的街道由西向东,由青石条铺就,呈人字形。街心两边由鹅卵石组成图形不一的纹道,若赤脚站在上面,有点按摩的感觉。走在街道探头深望:幽深狭窄的小巷,斑斑驳驳的墙壁,盘根错节的大树,古香古色的四合院,处处渗透着历史的沧桑。主街两侧是鳞次栉比的铺面:裁缝铺、木匠铺、铁匠铺、弹花店、合作社……许多商户是木结构房屋,长木条串起的木板,上下有两道槽,早上一块块拆下来,晚上一块块装上去。夏天的街道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人们早早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洒上水,泛着阵阵清凉,沿街摆上竹床、藤椅和躺椅。娃子们围着床铺疯狂打闹,一会儿学猫叫、狗叫、虫叫,一会儿依偎在大人身上调皮捣蛋,大人一把抓起娃子猛地朝床上一放,直听到咯咯声笑个不停。老人们躺在床上仰望天空,神思飞扬。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偷听着老人们讲神话传说:嫦娥奔月、牛郎织女、天狗吃日、老婆舂米……听着听着,星星躲进云朵里睡着了。端午节早晨,太阳还没露出笑脸,街上就有人开始卖鸡蛋、粽子、艾蒿,还有带着雄黄味的各种香包。快过年了,铺子里摆满了花红柳绿的帽子、围巾、小棉衣、绣花鞋等等。女人们走在街道上,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半天挪不动一步。正月里街道锣鼓喧天,玩船的、玩车子的、踩高跷的,男男女女挤在街头看热闹。有的给锣鼓队敬烟,有的喝彩,有的放鞭,炮声越响,艄公撑船跑得越快,丫鬟们扭得越欢,后摇婆摇得越滑稽,满街人头攒动,异常热闹。
三
街西头的茶馆,传承了旧时的饮茶文化。踏着青灰色的小格砖走进茶馆,由青砖垒砌的炉灶上面架着个铁皮烧水壶。一排排躺椅漆得黑紫发亮,椭圆形的扶手,斜坡下来的椅身,看着就心生悠闲感,睡在躺椅上,呷一口香茶,谈古论今,很是惬意。小井儿,酷似一个椭圆形的湖,是后街人洗衣和牲口饮水的地方。常见一群群鸭子在湖面上嘎嘎直叫,追逐嬉戏。女人们在这里洗衣服,青石板上不断发出清脆的棒槌声,她们欢声笑语,湖水映着女人的脸,一圈圈荡漾着。老牛拖着疲惫的身子路过这里,双腿半跪,眨巴着眼睛,颈脖子伸的老长,一口口舔着湖水。东头的大井,井沿潮湿,周围长满青苔,青蛙在泥草里蹦来蹦去。井边两棵又高又大的柳树遮天蔽日,有它们守着,井水就清甜。南来北往的人们路过这里,总爱坐在柳树下歇歇脚,拘一口井水,凉冰冰、甜丝丝的,真爽!学校是抬梁式建筑风格,戏台建在学校大门的二楼,人们在台下观看,也可以登上二道台与戏台平视。小时候,我爱爬上楼梯从后台偷看演员们化妆:搽粉、画眉、打胭脂、贴嘴唇,往发套上插花,最后,两个眼珠对着镜子骨碌碌地直转,龙袍一穿,哇,美极了!冬天闲暇时间,人们纷纷赶来看戏。咚咚锵!咚咚锵!开始打场子了,听到锣鼓声,人们纷纷聚集到台下,只见台上打场子的演员手拿扇子,左扭右晃,指着台下观众唱,逗得台下哄堂大笑。少年时代,我在古戏台看了很多戏:《穆桂英挂帅》《薛平贵征东》《白蛇传》《朝阳沟》……
五十多年过去了,安阳口沉入江底了,人们迁移了,繁华褪尽了,唯有朝阳观山头静静地矗立在汉江中央,它见证了安阳口历朝历代的沧桑历史,讴歌着安阳口人为支持南水北调牺牲美丽家园的奉献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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