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翼

六只细长的“桨”驾起黑褐色一叶“扁舟”，悄无声息掠过水面，未留下任何痕迹，轻盈、迅疾得令人叫绝——这是湿地中常见的一种昆虫，学名水黾，体长2厘米上下，有三对超过自身数倍的足，可在水面随意滑行跳跃而不会湿身，堪称昆虫界的顶级水手，被家乡人形象地称为“船老板儿”。

“船老板儿”本义是家乡一带对艄公船夫的统称。家乡白浪镇居郧阳东北边陲，与豫、陕两省毗邻，绵绵丹江萦绕其间，恰似一条长长的拉链，将东西两岸三个不同省份的边镇连结起来。“拉链”的“锁头”便是往来江上的船只。一年四季，无论风霜雨雪、潮起潮落，“拉链头”每天都周而复始地“开合”，为三省边民的婚丧嫁娶、走亲访友、生意往来提供着便利，艄公船夫们似乎永远不厌其烦，不辞辛劳。人们无以为谢，惟饱含感激与敬意地尊称他们为“船老板儿”，那拖着长腔的儿化音里有亲昵，有褒赞，有乡民朴素的温情。

随着陆上交通的飞速发展，水运没落成为必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家乡的“船老板儿”陆续登岸改行，这个本地人熟悉的词和行业渐渐不为年轻一代所知，乃至作为水黾的代名词也已被人彻底淡忘。直到近几年，三省周边陆续开发出不少自然景点，峡谷漂流、游船、放筏等游客体验项目兴了起来，消失经年的“船老板儿”方又重回人们视线。

五十出头的老范是邻县某景区的“船老板儿”，他多才多艺，会唱山歌船调，会吹唢呐，每天主要工作是在景区的湖上撑游船，同时也会选择人流高峰时段跟游客对唱互动，活跃人气，增加看点。我初次见到老范是在一个夏天，他光着膀子穿了件橙色救生马甲，戴着扩音耳麦，正站在湖中央画舫上跟岸边的妹子对唱潘长江那首《过河》：

“哥哥门前一条弯弯的河”

“妹妹对面唱着一支甜甜的歌”

“哥哥心中荡起层层的波”

“妹妹何时让我渡过你呀的河”

……

老范嗓门粗旷嘹亮，时而高歌，时而吹起欢快喜庆的唢呐伴奏；女方唱腔细腻柔美，吸引得众游客也随之“帮腔”，场面十分热闹。一曲终了，扬篙起航，花船悠悠到达彼岸，游客鱼贯登船，盈盈笑语洒满湖上。

跟老范闲聊得知，他出身于撑船、放排、拉纤的“船老板儿”世家，年轻时跟过货船跑码头，后来又考驾照搞运输，风也走雨也过，吃过不少苦头。最满意的还数如今这份工作：“没风险，又轻松，收入稳定有保障，还能发挥业余爱好，得劲儿，得劲儿哟！”说这话时老范脸上泛着红光。

像老范这样的“船二代”“船三代”在本地周边景区还有不少，现在他们成了真真正正的船老板，而不仅仅是一个“听上去很美”但名不副实的称呼了。哦，对了，看看那些活跃在池塘、水洼里无忧无虑、悠然自在的“船老板儿”水黾，不正是老范及其同行当下幸福生活的写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