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秋晨中，那恍若镶嵌在大地上一粒粒金子似的稻浪，沐浴着初升那一缕红日，放射出刺眼的光芒。

稻穗带着露珠，越发圆润，它们沉甸甸谦逊地把自己佝偻成一条弧线，等待着庄稼人去回收盘点。那时节，庄稼人都会老早起床，把挂在屋檐下休息已久的镰刀取下，撩一把水到磨刀石上，哧哧哧！哧哧哧！来回铿锵，将镰刀磨得锋利无比、赫赫闪亮。然后，一个个喊出朴实的声音，快步流星走向秋天的田野。男人们吸过最后一气手工卷成的旱烟，使劲吐出去老远。接着就啐一口吐沫到掌心，双手一搓，叉开两腿伸直胳膊，把身体弓成60度，“奏响”庄稼人的丰收乐谱。只见他们伸开左手，从右至左一扒拉，一大簇谷秆被揽入手中，右手紧握的镰刀顺着根部轻轻一划拉，稻子便脱离了母体，稻茬如刀切般光滑齐整。庄稼人有自己的诀窍，镰刀伸下去根本不用看，凭着感觉在一呼一吸之间就揽下了一怀沉甸甸的喜悦。清脆响亮的金属声响起，一簇簇一片片稻子，一转眼便轻歌曼舞扭动身姿，搭着稻茬铺展在地上。

偶有提着饭钵，送来早饭的老人，扯起尖利的嗓门高喊，吃——饭——喽——！

秋风携着温热的气息，在四周悠悠摇晃，田边耸立的高大白杨树也在摇晃，它们被风吹得咯吱咯吱直响。忽而，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几片叶子，和着几只不起眼的麻雀，在半空中幻化出舞动着芭蕾的美少女，施展着轻盈、优雅的舞姿，踮起脚尖向远处滑行。秋老虎不遗余力，射出流火余威，覆盖大地，火辣辣灼烤着人们的周身。夫妻双双挺起胸脯，撩起衣摆或袖子，把额头、眼角还有滚落到下巴的汗水擦擦沾沾，取下草帽卷起一边，呼呼呼扇上一阵。再轮换攥紧拳头在略有酸痛的后背处捶上几下，相互嬉笑。眼见成片的稻谷一个个摆成迷人的睡姿，一排排平躺在大地卧榻之上。极目远眺，方圆数里黄澄澄的稻谷夯实极了，招惹得极富灵性的燕雀们展翅翻飞，浅吟低唱，连沉默寡言的蜻蜓蝴蝶也不甘示弱，循着稻香赶来一展风采。啃着青草的牛儿们，望着自己和主人共同耕耘出的累累果实，甩一甩尾巴仰天长啸，哞——

那时，愚笨幼稚的我，并不懂得庄稼人的常规，说新割的稻谷最好，要趁着晴天摊开在稻田“过晌（日晒）、过露（夜露）”蕴含着怎样的意思。好奇心驱使我追问大人，父亲眼一愣：“跟你说不明白，等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那些年，乡下还处在一个传统落后封闭的农耕时代。家家把挑回的稻谷集中堆放在星罗棋布的方块道场上，各户自行从家里扛来吃饭用的实木柴桌，往道场中间一搁，再把周围清扫干净后，一家三口便闪亮登场。通常是一人负责把稻捆牢牢按在桌上，稻穗耷拉朝下，另外两人手执一米多长的擀面杖或木棍，一左一右站成侧身摆出马步，“砰砰砰……”杖起棍落，发出浑厚沉闷且带着节奏的响声。粒粒金黄的生命在历经岁月的孕育跋涉之后宣告回归，哗啦啦迫不及待脱颖而出跌落在地。

上百人的打谷场，举目相望，气势磅礴。密密麻麻的掴谷声，似是得胜而归后，一声声喧嚣着欢天喜地的锣鼓点。那个场合，豪放粗旷的男人们清一色光着脚，不穿上衣，女人们上身仅裹挟一件短汗衫。当然，没人去关注这些，也没人去注视谁布满疲惫的面容，和披头散发不拘小节的凌乱造型，都一样。热极了，走向道场一边的几棵槐树下乘会凉。口渴了，顺势蹲下去，就在旁边的河沟里，洗洗手，捧几捧水咕嘟咕嘟就喝下去，酣畅淋漓浸润心田。眼看日头偏西，女人们才被男人催促着，一路小跑回家料理午饭。饥肠辘辘的男人们暂且留下，在道场边角好一番拾掇，拿木锨把一上午脱离出来的稻谷匀开铺在自己的三分地盘上，一边晾晒一边撅起屁股，倒栽葱般埋头清理混杂在谷子里的叶片碎屑。

家家屋顶的烟囱里，冒出一团团浓烟端端往上长。如果此时刮一阵乱风，全村的炊烟就会像一头乱发绞缠在一起。不用看，也不用想，村庄上头通常会冒出好几种颜色的烟，像那种黑乎乎浓得化不开的炊烟，释放的一定是新鲜稻草的味道。庄稼人，农忙时节午饭是非常单调凑合的，萝卜丝干饭、萝卜缨酸菜干饭，剁一盘辣椒淋点麻油一拌配着吃。男人倒并不在意，忙呢，吃饱就行。这不，只因他们坐拥秋实，有一地稻香。

如今，随着科技兴农战略的推进，大型联合收割机开进了田间。秋风里，稻浪滚滚，吹尽收获的芬芳。它们只需来来回回转上几圈，电钮一按，铁齿下便卷起条条金毡，机口里吐出道道彩虹。

庄稼人一旁欢喜着，眼看从土里取出秋色，从秋色里取出五谷，从五谷里取出美食和酒、欢乐及其它！

风吹沃野稻穗香记者刘昆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