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落

水有倾尽人类的爱意。

响亮且暖，抚慰我们饥饿的胃壁，

像贴紧故土释放香气。

丹江口阔绰，一出手就是千金万金，

从陶岔渠到北京。一条运水之路的伟大

漫漶又跌宕如奔腾的马群。

若吞咽灼伤于我，水中必有解救的碎良方。

若我向味觉索要更清雅的福祉，

水必懂我，赐我清甜之甘露。

打开时间闸门，

大水齐齐涌动料峭的美和醇厚的康养

1300公里，南水北调的开掘史

可比照长江或黄河辽远。

向一滴水要碧绿的花枝和深嗅

更深地沉下去，跳起的水花像“真理的治愈”，

光阴里烙疼的爱，必心惊于故土的恩典。

向开放的水要纯洁的雪绒，

必有漫天的飞花和舍生忘死的扑入。若我只有七秒记忆

六秒59倾心你。向水的纤维要张大网

这一刻，我耽于网中央的蝶，收拢飞累的翅膀

——水阔绰如矿脉，我是索爱的鱼。

每滴水都是古老的园丁，放马人

自带命运的车轮，一旦流动

就输送出清亮的养料。滋养沿岸的村庄，城市，植物

十堰，南阳，天津，北京

水所到之处，便是筑梦而居之处

清肺腑，通经脉，治痼疾

从南到北，将马群往命定的地方送

而粮食增产，百花如沸

水掏出内心的深爱——

供养幼子们的胃。安于大地的水渠，河段

水库，码头

可以被制成写爱的纸张或血浆，重返源头。

在人间。我见过世上最微小的水，

是一滴热泪，从心里流出。

当它滑进滚烫的生活，“吱的一声”，是它

向世界说出的第一声，

也是唯一的一声。

这瞬间的炙热和宽广

无限映照了上善若水的意义

听过敲打水面的声音吗？

弯曲食指，轻扣水。别处的聆听者就能认出你

而水是击壤者，是破壁的人

而整个运水工程是另一个，更大的破壁人

满身是香，是祖国投注人民的一块最长的福祉

一条淌着光的银河。

1300公里回音墙。

嗯。水在敲击，大地古老的经验和多汁的身体

水也有天然的音乐性和不败心

像伟大的巴赫或莫扎特。走进水，走进音乐厅

康养园和英雄馆。

“我有灵敏的嗅觉，味蕾如猎豹”

而受惠南水北调的每寸土地

都丰饶心怀感恩

——感谢水，感谢生命之源

而每一个参与这伟大工程的人

都获得一种使命的加持。逼出另一物质

内在的营养，香气，特质，而更鲜美更兼具人间大爱

——深沉又宽阔。

水进入北京

进入祖国的心脏，并在那里生成维持国脉和生命的基石

要损耗多少水的跋涉才换来这一路奔腾？

生存的大命题，如此庞杂

却被一粒心脏形状的水轻易化解

被抬升的丹江口水库不说话

十堰不说话，北京不说话，告别故土的移民也不说话

但他们都懂：大爱无音，大音希声

十年，我未曾返回家乡

怀里揣枚滚烫的卵石。十年，我从南到北

势不可挡。当我站在北京

回望家乡，我了解一种更大的永恒和使命

含热泪和雷火，通过这工程发散出去

它使十堰和北京

使沿线的每个人每棵树都获得

无与伦比的奇遇

所有被我呵护的生命内部都有替我

回家的路

而水啊，这张望的眼睛

深沉，慈悲，静如宫腔动如湿漉漉的鸟鸣，

反复贡献续命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