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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大师
——读张中行《负暄琐话》

柯洵洵

近日在微信里看到一篇题为 《民国大师上课的精彩开场白》的文章,其中提到刘文典讲《庄子》,上课的第一句话就说:“《庄子》嘿,我是不懂的喽。连我都不懂,那就没有人懂咯”,自负形象跃然纸上。这让我想起《负暄琐话》里介绍过刘文典,他以《淮南鸿烈集解》和《庄子补正》闻名学界,二十几岁到北大任教。1928年任安徽大学校长期间,因学潮事件触怒蒋介石,他指着蒋介石鼻子说:“你就是新军阀!”蒋介石大怒要将其枪毙,后因蔡元培周旋,得以免职保命。其实,《负暄琐话》就是张中行先生回忆这样有趣、有味的琐事的集子。中行先生就读于民国时期的北大,干事创业在新中国初建时期,安度晚年在改革开放时期,人生际遇如此,可谓之幸。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人生际遇。民国时期的北大大师云集,中行先生幸而得识诸君,聆听教诲,足使我辈一生艳羡。《负暄琐话》中除了刘文典,还回忆了章太炎、黄晦闻、马幼渔、马一浮、邓之诚、林宰平、熊十力、马叙伦、胡适、周作人、刘半农、朱自清、温源宁、杨丙辰、顾羡季、周叔迦、魏建功、废名、孙以悌、叶恭绰、张伯驹、魏善忱、刘佛谛、金禹民等学术大师名流。文中论人论事无非闲谈,但作者的崇敬之心、怀念之情却纤毫毕现。

这些大师既是良师,又是益友,对中行先生影响颇大。中行先生在主编 《现代佛学》时,这些大师专门给其投稿。中国佛教协会编大辞典,周叔迦嘱其写了五万字的《佛教与中国文学》,类似情况,比比皆是。晚年安居落落庭院,闲闲日光射下来,淡淡地回忆起这些往事,人生况味其几何哉!

然而从回忆到笔墨文字的距离比常人理解的要遥远。这些太阳底下的闲话读起来冲淡隽永,但仔细品味却有一种无法说尽的苦味。吕冀平在本书序言里说:“这种苦味大概是对那些已成广陵散的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的感伤,也是对未来的人、未来的事虔诚而殷切的期待。”我想,这种苦主要是失去而不可再得的痛,而这种冲淡隽永的文风,则是中行先生“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的人格体现。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把文章写的冲淡隽永。波澜不惊的湖面必然是由暗流湍急的河水汇集而成。《负暄琐话》是有选择性地回忆,有选择性地记录。中行先生自己讲,写成文字的东西一是可感,二是可传,并以写史和诗的态度来写。事实上,回忆是对过去人事的间接描述,而文字又是对回忆的间接描述,最终捧出来的文章中所述人事与原来的模样差距有天壤之别。它是美学作品,而不一定是事实。

当然,并不是每一本冲淡隽永的书都能卖得很好。中行先生的书能够走俏,可能源于人们十分怀念的“民国风范”,一如《世说新语》里的“魏晋风度”。而这些风范和风度,在当今社会已很难再寻找了。

正因为缺失,所以才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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