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微

古人云：“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其实不仅人不如故，书也不如故。我喜欢看旧书，对泛黄的纸有一丝执迷，还喜欢闻旧书散发出来的香味，有一种被时间沉淀，带着岁月包浆的质感。

小时候，我家住在偏远的山村，除了课本，几乎难以见到其他书本。假期到外婆家，发现二舅家有很多书，其中很多是线装本的古书，有些是文言文的。我看到那些书被码在一个大木箱子里，很多银灰色的小虫子在书堆里迅急地爬着。原来这就是书蠹，专吃书的蛀虫，所以很多古旧的书页会有虫洞。难怪有人称爱读书的人为“书虫”呢！

晴好的天气，二舅把这些古书搬到太阳下摊在竹席上晾晒，拿着鸡毛掸子驱除书蠹。我就一边晒太阳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最吸引我的是《今古传奇》里面的故事，情节曲折的传奇故事比课本上的课文有趣多了。后来要回家了，我还有很多书没有看完，就哭着赖着不肯回家，二舅妈只好悄悄地背着二舅在我的书包里装了几本旧书。

她郑重其事，犹如赠送传家宝、老古董一样。“这些书都是有年头的，一般人舍不得送，你可得爱惜啊！”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要想弄几本好书肯定是费了大力气的。

后来每逢节日或者生日我收到过很多友人赠送的礼物，相比新书的精美装帧，我更喜欢那些纸页泛黄、被无数双手温暖摩挲过的旧书。

看旧书的最大好处就是有时候笔记和正文一样精彩。大学时每逢期末宿舍楼下就有跳蚤市场，很多学长学姐会把自己看过的书拿出来卖，价格及其便宜。我只花两块钱就买到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让我惊喜的是不仅仅这本书价格超低，更难得的是物超所值。因为这本书的前主人是一位非常会读书且很有思想的人，他读书精细且深入研究，还亲手绘了一张人物关系图谱，用思维导图的形式把关键节点的事件梳理出来，等于是给看书之人留下了一份“引路牌”和简易攻略。此外，他还用红色钢笔批注了这样一行字：“小说写作的关键是制造矛盾，解决问题，推动故事发展。”在书的扉页上写了这样一段话：“费尔明娜最终接受了阿里萨，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害怕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感到孤独。”很多读过这篇小说的人都被书中男女主人公的传奇爱情感动，但是这位读书人却结合现实思考对此书有了新的理解。

一本被翻阅过多次的旧书，总能散发出智慧的力量，一本好书让人百读不厌。“旧书不厌百回读，深度深思子自知。”每一本旧书上面的圈圈点点、勾勾画画，都记录了某个时期的偶然思绪，每一本旧书都烙上了主人的影子、染上了主人灵魂的馨香。好书如良友，常读常新。所以，阅读旧书的过程就像是去花店里买了一束花，惊喜地发现花束上还有比花朵更美丽的蝴蝶，颇有一种买金赠玉的超值体验。

闲暇时，我喜欢在孔夫子旧书网和老街的一些旧书摊上“淘宝”。平时当我不知道该读什么书的时候我就去看当代的一些文化名人的读书访谈，他们一般会在访谈中推荐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书，于是我就顺藤摸瓜去百度一下书名和大致内容，如果比较感兴趣就去网上买别人打算处理的书，这样的书往往便宜且还有赠书。有段时间我对汪曾祺的文章特别喜欢，我就去旧书摊让老板把他书摊上所有汪曾祺的书都找出来，然后我再一本本粗略翻阅一下把喜欢的都装进袋子。拎着鼓鼓囊囊的一袋子书，到结账的时发现还不到一百元，我顿时感觉自己赚大了。

我最喜欢的一本旧书是一位恩师赠送的他收藏多年的 《世界小说大观》。恩师告诉我，这本书是他特别喜欢的，是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爱书之人才忍痛割爱赠予。恩师青年时期在一所偏远的山村小学当代课老师，某日去县城在书店看到这本书后非常喜欢，拿出口袋里仅有的五角钱买了这本书，最终饿着肚子走了十几个小时的山路回家。他说在那段孤寂的岁月里这本书陪伴他度过了困境。他反反复复地阅读品悟，经典的段落和对白几乎熟读成诵，边读边在书页上做批注。《世界小说大观》这本书是一本类似于《辞海》那样厚重的书，编于上世纪70年代初期，里面选了古今中外著名小说的简略缩写版，编者把几十万字的名著浓缩成一篇一万字左右的 “压缩饼干”。恩师超级喜爱这本书，他在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有对精彩段落的评析，还有对人物的看法，甚至有一些对作者观点的批判。当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我不仅仅看了原著作者的文章，还附带看了一位著名评论家的精彩观点，读了故事还学到了恩师的读书方法和他的思想。

爱看旧书是骨子里有一种古典怀旧吧！古是怀旧，典是典范。古典精神是冷兵器精神，是笔墨纸砚精神，是山川草木精神，绝不是什么诗云子曰精神，不是高头讲章精神，不是聱牙诘屈精神。我会看一些当下媒体上推崇的新书，也会自己想办法找一些很久之前的或者已经在市面上买不到的古书。有时候为了找一本书，我会费心在旧书网上淘，请朋友帮忙找，搜寻好书的过程如同深山访隐士、市井寻高人。

古董因为搁置久了，表面的光芒就收敛了；旧书因为在岁月里沉淀，就多了古朴与厚重的感觉。我喜欢看书，旧书尤甚。我也喜欢把自己看过的书再转手赠送出去。比如之前买的一些青春类小说和作文书，现在不合适自己这个年龄段看的书我都会定期整理送给需要的朋友。希望我的旧爱能成为别人的新欢，让书籍的价值发挥最大，我也喜欢我看过的书留下的阅读笔记能给这本书的 “继承者”以思想的启迪。

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若禀经以制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铸铜，煮海而为盐也。”可见，一个读书人要有点自己的观点和主张，就像熬煮海水制盐一样，是个厚积薄发的过程。同样的，一个读书人要想熔铸自己精神世界的城池需要一生跋涉书海去修炼自己的盐水和盐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