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章
最后一次品尝父亲亲自下厨烹饪的团年饭,是在26年前的春节。
我和妻子一路舟车劳顿,赶回乡下老家已是除夕的前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年近古稀的父亲边吸烟,边和我们聊家常。等母亲洗刷收拾完毕,父亲便挽起袖子开始忙碌。他先将卤好的猪肉分别切成条子、方肉等,再适量拌上炒好的火面,把一大摞碗在案板上依次摆开,分别在碗里放入泡好的糯米、黄豆、梅干菜,以及比指头粗的红薯条、藕条。然后,分咸、甜、五香口味,整齐地装满所需肉块,再浇上熬好的土鸡高汤。最后连同风干的糯米、肉馅香肠装进竹笼上锅。父亲坐到灶前,拿起火钳倒腾倒腾。他说:“蒸肉,首先得大火猛攻,上蒸汽后,继续蒸三袋烟功夫,再改用文火慢蒸至少俩小时。这样才熟透、入味、好吃。”
接下来,父亲把提前剁好的排骨、羊腿用温水洗净,装进钢精锅烧开,置于煤炉上慢炖。忙完这些之后,母亲帮忙将早已备好的鸡块、丸子、藕夹、麻叶、狮子头依次下锅油炸。父亲一手拿筷子,一手拿漏勺,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捞、控、倒。每隔一会儿,他都要掀开灶门看看火势,自言自语:“炸东西,火候既不能大,也不能小,得悠悠的。”每起锅一样东西,父亲就会喊我们尝上两块,问:“咋样,够不够味?”
我和妻子实在过意不去,提出能不能帮点什么忙,父亲说:“这事还是我在行,有你妈打下手就够了,你们该看电视看电视,磕睡了就先去睡。”父亲的脾气古怪,说一不二,于是我们不再勉强。等他忙完这些活,整个村庄早已万籁俱寂。
腊月的清晨寒风刺骨,一阵阵鸡鸣狗吠打破了乡村的静谧。还在睡梦中的我被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当我磨磨蹭蹭起床,洗漱完毕,热腾腾香喷喷的早饭已端上桌。父亲催促我们:“快吃,等着用锅呢!”吃完早饭,父亲把贴对联的任务交给我,然后挽起衣袖,把前一天晚上蒸好的各种“合碗”重新装进笼屉热上,再把全部要加工的热菜、凉菜等切好,按主、副、荤、素,煎、焖、炒、煸、拌搭配就绪,然后才坐下来按一锅旱烟,吧嗒吧嗒吸上两口。过一会儿,他磕掉烟灰,起身到柴房,抱一些提前劈好晾干的上等硬柴准备炒菜。放油、入锅、加盐、调料、翻炒、起锅,父亲有条不紊娴熟到位。
父亲忙碌一上午,美味佳肴摆满桌。十二点整,一阵阵鞭炮声接连响起,父亲招呼母亲、妻子和我围桌而坐。我们吃着父亲精心准备的美味,幸福极了。
如今,父亲已去世多年。每每想起他做的蒸肉,我总是后悔没有传承他的手艺。每逢年关,父亲忙年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我知道,他忙的是心情、逸致,忙的是严慈、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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