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荣冰
汉水奔流
环侍一抔幽蓝:秦岭群峰头戴冠冕。
像一个刚脱离母亲子宫的孩子,
汉水拖着长长的脐带——
在森林、草甸和岩壑间初试啼声。
发源于《尚书·禹贡》,
沿着《诗经》和唐诗宋词逶迤而来。
它的小名叫漾水,沮水,玉带河,
学名汉水,别名沔水,沧浪水,襄水,
汉水像汉民族一样子嗣繁盛:
丹江,堵河,任河,牧马河……
一百个孩子编辑1577千米蓝色基因。
每一滴水都充满汉语般纯净的隐喻。
从华夏龙脉驾山而下,
流经汉中,汉水决意结束隐逸生涯,
书写另一种生活:奔腾,开阔和浪漫。
武当福地
“孤峰焰起,群峭攒空。”七十二峰
以同一姿势朝向金顶。
峰岩洞石在涧泉潭井投下身影,
悬崖峭壁与宫观庙宇互为表里。
姚简祈雨建五龙祠,关尹子采石筑室,
玄武大帝辟为道场,云外修炼42年。
以柔克刚,武当太极剑剑气点亮紫霄。
南岩宫仙乐缥缈,青衣道士飞檐走壁。
天柱峰状若天梯,无数香客穿过
镌刻“治世玄岳”匾额的古牌坊,
沿着明清古神道拾阶而上,
以七尺之躯,登临1612米之上的信仰。
主峰地貌和古朴建筑呈玄武之象,
汉水在眼前盘绕成一段神秘经文。
犹如易经遗落的一幅插图,
异卦相叠,下离上坎,天造和合之境。
泪洒故土
46.9万人:半个世纪的迁徙和漂泊。
生命原本有着稳固的坐标——
秦岭峰峦摩云,汉江碧波映月。
山冈遍植“后皇嘉树”,橘子熟透,
像灯笼挂满生活的枝头。
孩子们聚于水边,诵《关雎》之章。
丹江大坝从北方同胞龟裂的渴盼中
一寸一寸长起来,
汉水一天一天地漫过脚踝和门槛,
催行的汽笛汉江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此去他乡,便无归期。
和亲朋喝一碗老酒,到江边坐一宿。
临行前,到祖坟前焚香,以头叩地,
将一串钥匙埋进祖先的碑基之下——
“我们这样生活着并且总是在道别。”
亚洲天池
一面蓝色镜子,镶嵌在秦山汉水的
画框里。它那惊世骇俗的
蓝或许源自——
汉水少女清澈的眼睛,鄂西北民歌
悠长的尾音,武当群峰晾晒的衣衫。
它是北国安放在武当山脚下的水缸,
丹江口大坝截断175米高的浪头,
1000余平方公里碧波宛如蓝天拓片。
300亿立方米净水是万物的梳妆台,
月亮投下圆缺,星座投下光芒,
高大树冠投下苍翠的鸟鸣和风声,
恐龙蛋化石群涌动白垩纪的风云。
每一滴水都有着钻石的切面,
在大地之手的雕琢中,袒露
蓝色纹理,讲述源远流长的蓝色身世。
水下古城
犹如三颗纽扣,系在汉水的衣襟上。
河流和古城:披在时间上的两件袍子。
均州古城。郧阳古城。淅川古城。
战国时期。明天顺八年。明成化七年。
皆楼阁凌云,为山河之锁钥。
风雨千年,古城在江水中濯洗双足,
江水在古城的烟火里不断修改弧度。
1958年,2005年。时光老人
两次在丹江口打下一枚坚硬的楔子。
丹江口大坝长到176.6米,
三座古城像深谙水性的鱼游入江底。
巨大宫阙与寻常巷陌在水下相认,
从郧县人头盖骨,
辨认100万年前祖先的模样。
翘嘴鲌一遍遍叩动布满锈迹的门环,
汩汩回声,犹如主人在异乡的低语。
水润北国
2014年12月12日:晷针在晷面投下
浓重的影子。
从丹江口水库到北京团城湖,
1432公里输水干渠,
俨然一条粗壮血管,穿过祖国的腹地。
悠悠汉江之水,
流向河南、河北、北京、天津,流入
亿万北国家庭的厨房和菜园。
人们倒掉水缸里的高氟水苦咸水,
双手捧住从南国飞来的蓝色精灵,
像找回前世离散的亲人,泪流满面。
滴水入喉,孩子们脸上绽放生活的甜。
地下水悄然返身,库塘堰渠
迎回迷路的水鸟,土地抚平了皱纹。
沿线城市洗掉满身尘埃,
从泛黄史册中重新提取鲜活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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