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厅

母亲望着窗外，眼神悠远，轻轻说了句：“突然有点想吃猪儿粑了。”我的心弦瞬间被拨动——母亲想念家乡了。沉积了十余年的乡愁，在她暮年时光里悄然发酵，而这抹熟悉的猪儿粑味道，便是最妥贴的出口。故乡渝东的山川云雾，仿佛都凝聚在这简单的话语里。为人子女，能满足母亲这份舌尖上的思念，便是抚慰她思乡之情的良方。

猪儿粑是根植于家乡土地与节令的朴素美味，总在新麦初上时节飘香。以新磨麦粉为主，掺上适量米粉（比例全凭各家喜好），用老法子发酵后，便生出独一无二的复合口感——既有麦子的劲道，又有米粉的软糯。最初的猪儿粑朴实无华，空口吃也能尝到麦香；后来日子渐渐丰足，才有了馅料的点缀。咸馅多取腊味精华：腊肉丁、腊鸡粒，一入口便咸香四溢；甜馅则是包了黄糖，或是花生、芝麻碎末，咬开时馥郁香甜。它巧妙融合了粽子的醇厚和包子的鲜活，像是饮食文化里一次灵动的“混搭”。

念及母亲的心愿，我立刻联系了乡间种麦的老友。当晚，一袋裹着麦田阳光气息的新麦面就送到了家中。米粉易得，主料很快备齐，只差一样灵魂道具——包裹它的桐子叶。

周末清晨，我早早起身，依照母亲口授的古法：用甘醇的醪糟唤醒沉睡的老面，调成稀糊后倾入面粉，反复揉搓。面团在掌心渐渐苏醒，变得柔韧而有弹性。将它静置一旁“发福”时，我旋即驱车入山，采撷带着晨露的桐子叶。同时，我在家庭微信群里发出召唤：“应母亲心愿，今日蒸故乡猪儿粑，速归！”消息如石子入水，立刻激起涟漪——大哥问还缺何物，弟妹们嚷着要带配菜……原来故乡的味道，从来都是凝聚亲情的无形纽带。

母亲格外高兴，脸上焕发出少见的光彩，总想帮忙，却被我们笑着拦下：“您老坐镇指挥就好，今天该我们孝敬您了。”八十多岁的她操劳一生，此刻终于能安心享受儿孙绕膝的福分。母亲踱步到面盆前，轻按那已膨胀如云朵的面团，颔首笑道：“火候到了。”厨房瞬间成了欢乐的工坊。揉面塑形的人巧手翻飞，调制馅料的人匠心独运——一桌好宴，岂能独沽一味猪儿粑？两岁的小孙女踮着脚尖来凑热闹，小手努力揉捏面团却总也搓不圆，憨态可掬的模样配上奶声奶气的童言，逗得母亲开怀大笑。

我们郑重请出家中那副传承自故乡的老竹蒸笼——直径逾六十公分，是父母当年千里迢迢背来的“宝贝”。今日我们特意将蒸笼叠起两层，恪守“不串味”的老讲究，有馅的猪儿粑居上，无馅的在下。炉火仿佛通晓人情，知道今日“贵客”盈门，便格外卖力地燃烧。约莫二十分钟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香气猛地漫开——那是新麦最纯正的甘甜，是腊肉油脂被热气逼出的醇厚，是桐子叶被蒸腾出的草木芬芳……过了一会儿，揭开笼盖时，只见一个个白白胖胖的猪儿粑，早已挣脱桐子叶的温柔束缚，像刚满月的小猪般憨态可掬，拥挤地在蒸笼里卧着。

母亲和我们几兄弟偏爱无馅的原味。咬一口，松软里裹着绵糯，弹牙却不粘滞；细细咀嚼时，新麦面的清香在舌尖绽放——仿佛能尝到故土阳光的暖意、山间雨露的甘洌，还有桐子叶渗透的、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再品时，一丝极淡的、麦芽糖般的自然回甘悄然升起，如同山谷间袅袅薄雾，缥缈又悠长。有馅的则是另一番天地：咸馅的腊肉丁晶莹如玛瑙，咸香醇厚；甜馅的口感层次丰富，香甜四溢，尤得女士和孩子们的欢心。

母亲细细品尝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良久才喃喃道：“好，好，这味道……和老家的几乎一样了。难为你们了。”她哪里是在品尝猪儿粑？她咽下的，是游子们精心复刻的家乡风味，是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的慰藉，更是流淌在血脉里、借着这面香得以安放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