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树垚

坐在车上驶离郧阳区五峰乡东峰村时，已是正午，车窗外金灿灿的花海从眼前奔流而去，间或立着几株素白的梨花树，天空中的宝蓝色从团团云朵中流出，在连绵山峦前晕开成淡蓝色。驶离云彩密集的区域，阳光倾泻而下，一霎时花海反射出耀眼的大片金黄，无尽的生机呈燎原之势迸发。

清晨，太阳微微露头，我和几位老师就驱车前往五峰乡参加油菜花节。途中昏昏欲睡，拐进乡道的一瞬，风光骤然撞入眼帘：浅绿麦田、深青山峦环抱着翻涌的金色花海，一条泥道在花海中隆起，顿将海浪分成南北，泥道两侧的摊位推车上挂着花环与布幌，行人鱼贯而入。

停下车走近，是临时搭建的微型街市，蒸笼冒出的白汽裹着包子香，现炸的油饼、麻圆在锅里滋滋响，装着茉莉豆浆、豆腐脑还有白粥的保温桶一字排开，给看花的游人提供各种吃食，这里虽然游客不少，却干净得让人意外。油菜花田在村委会牵头打理下整洁有序，不同品种旁立着标牌，华油杂62、中油杂19等字样清晰可见。

花田里立着一座草亭，乍看像遗落在金浪里的一顶草帽，略显扎眼。可当我们行至此处，偏偏感觉到脚酸腿乏，这个时候遇见亭子，只觉得它是分外妥帖的存在，细想才觉出这田间的布置，竟是顺着游人的步子来的，刚好让我们休息一会儿。坐在花田的草亭中，鼻尖触到的是暖融融的一片金黄，抬眼远望，风里的香气都在田垄上滚来滚去，汇成了翻涌的金浪。

坐在草亭里细细端详着油菜花，嫩黄的花瓣薄得透亮，细蕊沾着星点绒粉，忽见一片金浪里孤零零立着一株红油菜花，胭脂色的花瓣在满田金黄里艳得惹眼。同行人也随着我的目光看了过来。“怪稀奇的，是偶然变异出来的颜色，还是特意培育的观赏新品种啊？”正说着，同行的一位老师轻轻蹙了蹙眉说：“这偌大的花田，竟连一只采蜜的小蜜蜂都见不着。”有人便接了话，“估计是这人工培育的观赏油菜，蜜腺淡了，蜜蜂才不肯来。”

一旁沉默许久的老同志，慢悠悠地开了口：“我们那时候种油菜，哪有这些技术。收了菜籽，挑最饱满紧实的留一批，来年开春接着种，年复一年循环着。能榨油、能吃饱饭，就是我们那个时候的盼头。”

其实如今的光景，早和从前不一样了。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已不单是为了榨油而生的农作物，焕彩生辉的金色花海引来八方游客，成为乡村文旅的新支点，为村子带来了新的经济活力。但乡亲们也并未丢掉老传统，不少农户仍留存着一茬一茬传下的老种子，不求花色多美，只为留住这份开花结籽的本分。这份朴素的留种之道，藏着庄稼人代代相传的生存智慧。

休息了一会，我们便顺着田埂往村里的榨油工坊走去。隔着车间的玻璃，听见机器低声嗡鸣，新榨的菜籽油缓缓淌出，是浅淡透亮的金色，和我记忆里奶奶家榨的油全然不同。奶奶当年用的是自家留种的老油菜，榨出的油是浓润的琥珀色，香气扎实绵长。车间经理说如今多了洗油、脱蜡的工序，让菜籽油更纯净、更符合现代人的喜好。这让我想起奶奶那套凭经验留种、依时节务农的老把式，那时不也种出了金色的油菜花、榨出了醇厚的菜籽油？这就是乡间百姓代代相传的可靠智慧吧。

闻着作坊里浓浓的油香，看着不远处金色的花海，忽然发现这些扎根泥地里的油菜花，无论何时都带着向阳的秉性，一得到阳光照拂，就攒足力气开花结籽，就像村里的百姓，有了好的引领与帮扶，就繁茂不息、绵延不绝了。

五峰乡的万亩油菜花海在春天里灿烂绽放。（本版照片由记者刘仲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