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江

五月的风，带着汉水的润泽掠过郧阳的山岗，漫山遍野的麦子熟了，金浪翻滚，一直铺到天边。站在田埂上，望着收割机在麦田里穿梭，轰鸣声里，我忽然想起了那个静静躺在村头老槐树下的石磙，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了郧阳大地半个世纪的麦收变迁，也碾过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时光。

石磙是郧阳麦收的灵魂。那是用青冈石凿成的圆柱体，足有半人高，几百斤重，表面凿着深浅不一的棱纹，经年累月被麦子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我的记忆里，石磙是有温度的，带着阳光的灼热、麦秆的清香，还有祖辈们汗水的咸涩。

最早的记忆，是童年跟在大人身后捡麦穗。那时候石磙在麦场里轰隆隆转着，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就提着竹篮在收割过的田地里穿梭。麦茬又硬又尖，赤着脚踩上去，钻心地疼。我总记得那个夏天，太阳毒得很，麦茬扎破了我的脚板，鲜血渗出来，和泥土混在一起。我蹲在地上哭，妈妈走过来，用她粗糙的手掌擦去我的眼泪，说：“娃啊，麦茬扎人，可这扎人的麦茬里，藏着一年的口粮呢。”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红薯，塞到我手里，那红薯的甜香，至今还留在我的舌尖。我们把捡来的麦穗扎成小捆，背到麦场里，看着石磙一圈圈碾过，麦粒从麦壳里蹦出来。那时候的石磙，是我眼里最神奇的东西，它仿佛能把所有的辛苦，都碾成沉甸甸的收获。

再大一些，到了少年时，就该学割麦子了。郧阳人割麦子，用的是月牙形的镰刀，刃口磨得雪亮。父亲手把手教我，左手拢住麦秆，右手挥镰，要贴着麦茬割，一刀下去，麦子齐刷刷倒下。刚开始学的时候，我总是掌握不好力道，要么割得太高，留下长长的麦茬，要么镰刀砍在土坷垃上，震得虎口发麻。最难受的是，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又不敢用手去擦——手上全是麦芒，一擦会更疼。我就那样眯着眼睛，一刀一刀地割，麦芒扎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又痒又疼。太阳把脊背晒得脱皮，晚上睡觉都不敢平躺。那时候我总盼着下雨，盼着麦收快点结束，可每当看到割倒的麦子铺成一片金色，想到它们即将被石磙碾成饱满的麦粒，心里又涌起一股莫名的骄傲。石磙在麦场里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唱着土地的馈赠，也唱着少年的成长。

十五六岁，我长成了半大小子，开始担麦子。郧阳的山岗地，收割机开不上去，割好的麦子，全靠人一担一担挑下山。那扁担是桑木做的，硬实得很，一百多斤的麦捆压在肩上，肩膀又红又肿，一碰就疼。我记得第一次担麦子，走在山路上，腿肚子直打颤，每走一步，肩膀就钻心地疼。

把麦子挑到麦场，摊开晾晒，然后就该赶牛拉石磙了。父亲牵着老黄牛，我跟在后面，石磙用粗麻绳拴在牛轭上。牛一步一步地走，石磙一圈一圈地转，麦秆在石磙的碾压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父亲嘴里吆喝着郧阳的牛号子，声音悠长而浑厚，在山谷里回荡。我跟在石磙后面，时不时用叉子翻一翻麦秆，让每一根麦秆都被石磙碾到。石磙碾过的地方，麦秆扁了，麦粒脱了壳，散发出阳光和泥土混合的清香。那时候的石磙，转得很慢，时光也走得很慢，慢得能听清每一粒麦子落地的声音，慢得能看清阳光在麦芒上跳跃的样子。

后来，我到信用社工作，成了一名金融人。那些年，正是郧阳农村变化最大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收割机开进了山岗，石磙的身影越来越少。我在信用社发放农机贷款，看着一户户农民买回收割机、脱粒机，看着麦场里的石磙被挪到墙角、树下，慢慢长满青苔。有一次回村，我看到那个我们家用了几十年的石磙，静静地躺在老槐树下，上面落满了树叶，棱纹里长了小草。我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它粗糙的表面，那些被麦秆打磨光滑的地方，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如今，郧阳的麦收早已进入了机械化时代，收割机在田地里驰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场景变少了。可每当麦收时节，我总会想起那个石磙，想起那些被石磙碾过的时光。想起童年捡麦穗时麦茬扎脚的痛，想起少年割麦子时汗水流进眼睛的涩，想起担麦子时肩膀上的红肿，想起赶牛拉石磙时父亲悠长的吆喝声。那些辛苦的、酸涩的、沉重的时光，被石磙一圈圈碾过，最后都变成记忆里最温柔的部分。

石磙还在村头躺着，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郧阳的土地上，盖在我们这代人的心上。它碾过了我们的童年、少年、青年，碾过了那些艰苦却充实的岁月，把乡愁碾进了每一粒麦子，把热爱碾进了每一寸土地。

风又吹过麦田，金浪翻滚里，我仿佛又听到了石磙轰隆隆的声音，听到了父亲的吆喝声，听到了那些被时光掩埋，却永远不会消失的，属于郧阳、属于麦收、属于我们这代人的，最珍贵的回响。石磙碾过的地方，时光有痕，乡愁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