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聂厅
五月,金黄的麦穗在风中起伏,浪潮般涌向远方。一只野斑鸠落在不远处,轻盈跳跃,喉咙里咕咕的声音把我带回从前。那时父亲还很年轻,我们去麦地,我指着远处的斑鸠说:“爸爸,鸽子!”父亲说那是斑鸠,并学着咕咕叫了几声。那时我年幼,傻傻分不清,回想起来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那时父亲在田间地头,总喜欢从腰间摸出他的铜嘴竹烟杆,用先前裁好的方纸,从烟袋里捏出切好的烟丝,卷起约二寸长的烟卷,而不是直接将烟丝填入烟锅。他说烟锅太小,吸两口就完了,不过瘾。划亮火柴点燃烟,喉咙里就会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有点像斑鸠叫,声音很轻,又像是从麦地深处涌上来的,和着风穿过麦秆沙沙地响。几只斑鸠就在不远处,扇动翅膀,迎风起飞,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父亲割麦的时候,腰弯得像犁。从地头割到地尾,又从地尾割回来,麦子一片片倒下,像顺从的水波。他割麦的速度很快,就像小人书中的赵子龙,白马长枪,所到之处望风披靡。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他的影子由长变短,又由短变长,晚霞烧红天边,麦地变成一片暗红,父亲扛着麦捆往回走,背影被最后一缕光拉成抽象画。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院里的方桌上摆着蒜薹炒腊肉、韭菜炒鸡蛋。母亲倒上酒,是她酿的米酒,乳白、粘稠、有醉人的香甜味,既解渴又解乏。父亲一口气喝掉半碗,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咕噜声,这一次是舒坦的、畅快的,非常顺滑。
麦地里总有那么几株野麦,长得清瘦,夹在正经的麦子中间,孤零零的。父亲说,留着,野麦也是麦,长熟也养人。现在我看着麦地,忽然觉得那些野麦还活着,而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习惯在五月的夜晚,看城市上空的孤月,那月亮最初是一块麦地,后来变成了一个背影。
阳光晃得令人心慌,麦芒变成了尖刺。哥哥和我的手臂上全是被麦芒划出的红印子,一道一道,像干裂的河谷。但父亲却全然不惧,衣袖挽得老高,躬身进入麦丛。
麦地深处,野鸡惊飞,日光追着它们翩跹的弧线,飘逸而富有灵性。对于麦地里的生物,父亲从来是爱护的,就像爱护我们一样,不撵、不捕,若发现鸟窝,会留下几丛麦穗,让飞禽哺育幼鸟。
视频里,江汉平原的旷野上,收割机已摆开阵仗,阳光金灿灿的,像麦粒,饱满得令人窒息。收割机有序推进,地平线被不断拉远、扩宽,收割、脱粒、传送、麦秸打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那动作里似乎有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不过,这影子很快又被机器声吞没。
走进麦地,麦子齐腰深。风来,它们集体倾斜;风过,又集体起立,像是庄稼与农人在进行某种仪式。我坐下来抽烟,烟雾里,父亲坐在旁边,铜烟杆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麦地。他的喉咙里又有咕噜声了,还是那么轻,像麦子灌浆的声音。如今,父亲住在故乡的麦地里,他像种麦一样把自己种进土里,然后变成一株麦子,变成金色的麦粒。我折下一根麦秆慢慢咀嚼,唇齿间沁出清甜的麦香,这是五月的味道,也是父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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