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二麦俱秋斗百钱,田家唤作小丰年。”所谓二麦,过去泛指大麦和小麦。
小满刚过,圆滚滚的麦穗更加锋芒毕露。麦田里的风,在骄阳的加持下,变成了一阵又一阵热浪,那热浪里有泥土麦味的芳香。父亲跳下麦田掐掉半截麦穗,放在掌心里轻揉两下吹了吹,望着肉嘟嘟已是浅褐色的麦粒,捏两颗丢进嘴里嚼了嚼,说:“嗯,麦熟一晌,蚕老一时呀。”
吃过晚饭后,父亲便端出半盆水,取下闲置已久的几把镰刀,就着堂屋的电灯,蹲在房檐下的磨石前来回磨。反复磨了好一阵儿,他伸出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几下,这是检验麦镰是否锋利。我们家有父亲母亲和我3个劳力,他通常会多准备一把麦镰备用。
一鼓作气磨完刀后,父亲才坐到椅子上,把旱烟点着,说:“明早先从大块地开割,二麦成熟天,要趁天好收割,耽误不得。”
那个时节,母亲和我基本是以割为主。父亲不一样,他是统揽全局的一家之主。他先是割一阵麦子,然后把我们割好的麦子一点点收拢,绑成大小统一的麦捆,两手掐起一捆,嗵的一声,麦根朝下,一排排牢牢地竖在地里,任其经受风吹日晒。快到中午或天黑前,他得先一步回家,挑水做饭,喂养牲口,清扫稻场。
待到大面积麦子割完晒干,可以挑回家上垛后,父亲就忙里偷闲,一声不吭地出发了。他要分别跑七八里山路,去找我两个姐夫,确定好时间,要他俩前来帮忙,把麦子挑回去堆垛。因为父亲上了年纪,出不了大力。而十七八岁的我,因小时候遭遇过墙塌重创,医生叮嘱不能干重活。
那时,所有农家都在争分夺秒地抢收。先把麦子抢收回来上垛,然后,一个村十户八户,男女老少互相协助,不分白天夜晚轮流脱粒。
记忆犹新的是,我们家麦子脱粒后扬场,一律是父母两人配合。一人拿木锨铲一铲,侧过身往上使劲一扬,麦子便天女散花般哗啦啦落地。一人手拿扫帚,忙不迭地左右清扫、去除杂质。从天刚麻麻亮就开始干活,硬是把堆成小山似的麦子扬成清一色净籽。父亲说:“清早起来去扬场,有风无风只管扬。”如此,便于一次性晒干,然后趁热颗粒归仓。热麦子冷豆,父亲一切都按老农们传承的智慧办事。意思是让热麦子进仓再出次汗,打出来的麦面才好吃又筋道。
有一年傍晚,我们家麦子前脚脱粒出来,后脚天空就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庆幸的是,还没离开的邻居们纷纷帮忙,有的拿塑料布盖,有的把麦子装好往屋里扛,三下五除二,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抢收之战。
第二天早晨天刚放亮,雨停了,父亲望着稻场上遗落的早已泡胀的麦粒,说:“这都是到嘴的粮食啊,咋能让它糟蹋了。”于是,父母亲各端一个葫芦瓢,蹲在水汪汪的土稻场上,把一颗颗麦粒从泥土里抠起来。父亲一辈子践行的都是“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古训。
离乡已是30多年,再未亲身感受二麦成熟的场景。几天前,回乡行至镇上337省道,老远看见一位农民大哥驾驶收割机在麦田作业。我把车子靠边停下,走近观摩。只见麦浪滚滚,大哥把按钮一按,铁齿下便卷起条条金毡,机器里吐出粒粒金黄。
我不由感叹:“这时代变化真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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