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志刚
千万年来,四季总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循环。二十四节气中,芒种来临的时候,应该算是万物最好、最有韵味的时节。它跟小满一样,是最能反映哲学思想的节气之一。此时,田野里的麦浪翻涌着,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农人依次开镰。
说起二十四节气,我其实认识得很晚。
我从小在县城长大,脑子里只有寒假暑假、期中期末。节气是什么?是日历上那两个不痛不痒的字。直到上了农校,我才知道,原来一年有二十四个节气,原来每个节气都对应着该干什么农活。
芒种,就是我在农校里认识的节气。
芒种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放暑假。农校有自己的农场,每逢此时,我们不是去农场就是去学校周边的农户家割麦子。每个人发一把镰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是慌的,不知道怎么下手,怕割到自己的脚,怕割得乱七八糟让人笑话。老农再三示范:“弯腰,拢住,一带就断。”试了几下,慢慢找到感觉,唰、唰、唰,一垄一垄地往前挪。
割麦子这事儿,不干不知道,干了才知道什么叫腰酸背痛。弯着腰,一弯就是半天,直起来的那一刻,感觉腰都不是自己的了。手上也磨出了泡,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叫苦。大家都在埋头割,偶尔抬头喊一嗓子,笑一声,又弯下去了。
累到不行的时候,我们就往麦垛上一坐。
这是我记忆中关于芒种最美的画面。麦垛软软的,傍晚的麦地里,有太阳晒过的温度,有麦秸那种干燥、好闻的味道。坐在上面,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过去。刚才还在喊累的人突然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看着。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我在想:这片麦子,是我们一刀一刀割下来的;这些麦垛,是我们一个一个码起来的。
累,是真的累。但快乐,也是真的快乐。
那种快乐说不清楚。不是考了高分那种快乐,也不是赢了比赛那种快乐。它更实在,更沉,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看着自己割下来的麦子,看着空出来的田地,心里会冒出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哦,原来这就是收获。原来粮食是这么来的。
那时候并不能深刻理解芒种的哲学意义,只知道坐在麦垛上,累并快乐着。
后来读的书多了,也试着写写诗。最先开始写古风诗,就是从写二十四节气开始的。当写到芒种,笔下一句“忙而不迷茫”涌出来的时候,我猛然想起了那个下午。对啊,芒种的忙,和其他忙不一样。上学时每逢考试前的忙,是慌的,是怕的,是因为欠了太多债临时抱佛脚。上班后的忙,有时候是乱的,是被推着走的,忙完一天也不知道到底做了什么。但芒种的忙不是这样。割麦子的人心里是清楚的:麦子熟了就要收,收了才能种下一茬。这一刀下去,少一根麦秆;那一垄割完,多一个麦垛。每一步都看得见,每一刀都算数。
这就是“不迷茫”的忙。忙得有方向,忙得有结果,忙完了往麦垛上一坐,心里是亮的。
农校毕业后,我再也没割过麦子了。但每到芒种,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弯着腰割麦的日子,想起麦垛上那个累得直不起腰却咧着嘴笑的自己。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劳动”这两个字。不是课本里的词,是手上的泡、腰上的酸、脸上的汗,还有心里那份说不出的踏实。
但问耕耘苦,天道岂曾欺?你好好种,好好收,汗水滴进土里,到了秋天,仓廪就是会满。这不是谁奖赏你,也不是谁可怜你,它就是自然的规律,是“天行健”本来的意思。
现在想想,芒种哪里只是一个节气?它是一种活法。该忙的时候忙,该收的时候收,该种的时候种;忙而不乱,累而不怨,收了麦子知道还要插秧,插了秧知道要等秋天。最重要的是:干完了,往麦垛上一坐,看着自己干出来的活,心里能说一句——值了。
我写关于芒种的诗,最后一句是:“但尽我之力,盈亏顺四季。”其实坐在麦垛上的那个下午,我就懂了这10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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