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龙权

鄂西北群山绵延、风物灵秀，崇山峻岭间遍布古寨。千百年来，这些隐匿于山野的寨堡，默默庇护着川陕鄂豫交界地带的历代流民，承载着一方先民的生存记忆。坐落于郧西县店子镇的罗汉寨，凭借雄奇地势与深厚底蕴，在鄂西北一众古寨中堪称一绝。

罗汉寨地势险峻，山间留存明清两代古寨遗迹。古人依山造势，修筑厚重石墙，将七座高耸的巨石山头连为一体，因地制宜构筑防御体系。山谷豁口处垒石封堵，崖壁悬空处砌墙衔接，在海拔千米的山巅之上，筑起一座壁垒森严、固若金汤的山间堡垒。

相较于雄奇险峻的古寨，寨下崖壁的石窟群落更为难得，是鄂西北现存保存最完整的古石窟遗存。石窟内有十一尊雕像，布局规整、层次分明。左上一号石窟有六尊雕像，呈倒三角排布，上位为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弥勒佛，中位是阿难、迦叶两位尊者，下位为地藏王菩萨。左下二号石窟供奉药王菩萨、智贤菩萨；崖壁右壁的三号石窟，分别是云霄、琼霄、碧霄雕像。石壁下方的平地之上，还散落着十八尊石罗汉雕像。

经考证，三处石窟分属不同历史时期开凿。一号石窟始建于南北朝，造像线条古朴，带有鲜明的北方少数民族艺术风格；二号石窟落成于唐代，雕像体态圆润温婉；三号石窟凿刻于清宣统年间，工艺精巧规整。虽历经多代营建修缮，雕像风格各异，但整体神态饱满。窟内莲花纹饰与佛座雕刻细腻逼真，莲台层级、莲花数量皆循古制，规制严谨，尽显传统石刻艺术的精妙与传统文化的秩序内涵。

山巅是固若金汤的古寨，崖下是古朴庄严的石窟，让罗汉寨形成独有的反差意境。与我同行的县作协主席杨世春感慨道：“此地最动人的底蕴，是知错能改，但凡心存归正之心，便能褪去戾气、守善安民。”

他解释，相传古时这座山寨曾盘踞十八名悍勇之人，常年滋扰乡邻。后来朝廷派遣杨八姐前来治乱安抚，将众人收服教化，使其驻守山林、守护百姓。崖下十八尊石罗汉，便是后人纪念这群人改过迁善、护佑乡民的见证。

我不禁心生疑惑，荒僻深山之中怎会有石窟？店子镇文化站站长许文林介绍，此地名为天宝山，取物华天宝、山川丰饶之意。古时周边良田广袤、物产丰饶，是金钱河水运衔接陕西陆路的关键枢纽，多条盐马、茶马古道在此交会。沿线驿站林立、商铺云集，市井烟火绵延，“店子镇”便由此得名。这片土地自古贤绅富商辈出，不少立业成才之人纷纷捐资开凿石窟、修缮庙宇，祈愿故土安稳、乡民安居。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为香火兴盛、声名远播的人文胜地。

自古这里也是流民之地、战乱之地。太平之日，古刹清韵滋养人心，给予乡民精神依托与前行力量；战乱之际，深山险寨便成为百姓避祸安居的屏障。罗汉寨规模恢弘，从现存遗迹来看，寨内留存天然水源、演兵场、营房遗址、储粮洞窟，城防体系完备、布局周全，可容纳大量民众栖身避险。由此可推断，这座古寨大概率为旧时地方官府牵头营建的大型公共避乱场所。

鄂西北多地流传的杨八姐传说，皆是秦巴先民历经苦难、渴求安稳的真实心声。罗汉寨兼具御险安民、教化人心的双重价值，成为鄂西北山寨文化中独具特色的人文载体。

立身罗汉寨顶，极目远眺，群峰环峙、层峦叠翠，朝暮更迭、雾起云涌。静观山河轮转、风物变迁，回望荣辱浮沉、得失起落，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大有一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我恍然感悟，这片秀美山水的背后，不知藏有多少山野古寨。往昔，每一座古寨都承载着厚重深沉的岁月故事；如今，它们却是游人眼中的秀美景致。自此往后，我探访古寨，不再是单纯赏景揽胜，更愿静心品读山石古墙之间，深藏千年、厚重沧桑的岁月记忆与人文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