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荣彬

华夏酒脉，浩浩汤汤。若寻一款兼得庙堂气度与山野温情，既载千年文脉，又融市井烟火的酒，房县黄酒当为翘楚。三千年岁月，这坛秦巴深山的糯米佳酿，自上古走来，历西周庙堂、汉唐风云、宋月清风，终入寻常百姓家。半是风雅，半是温情，沉淀着荆楚大地的岁月芬芳。

房县古称房陵，深藏鄂西北群山。境内山泉清冽，气候温润，孕育出源远流长的酿酒文化。

房县黄酒的根脉，远比世人想象深远。七里河遗址距今约4100至4600年，出土大量盛酒鼎罐和高杯盂形器，印证了这片土地最早的酿酒活动。其后，西周、春秋战国至汉代，房县均有古代酒器出土，酒文化脉络从未中断。房陵先民在华夏文明黎明时分，便已掌握用谷物酿酒的技艺。房县黄酒，堪称中华黄酒的“活化石”。

房县黄酒真正定型并登上历史舞台，在西周。它有了第一个名字——“白茅”，因以白茅滤酒而得名。相传西周太师尹吉甫为房县人，他将故里“白茅”带入宫阙，敬献周宣王。开坛满殿飘香，宣王尝后大赞，册封为“封疆御酒”。自此，房陵黄酒自山林走入庙堂，登礼典、入祭祀，成为西周宴饮风雅的重器。

此后，房陵黄酒并未止步于庙堂。汉朝时，它已广为普及，成为达官贵人的随葬品——1974年房县七里河汉墓出土的酒具，便是明证。

房陵黄酒真正的鼎盛荣光，在盛唐。公元684年，唐中宗李显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贬居房陵十四载。深山幽居，唯有本土黄酒朝夕相伴，慰藉孤怀。随行宫廷匠人与民间酿法融合，以地下泉水、糯米、米曲酿出温润绵柔的黄酒。待其复位归朝，感念房陵酒恩，特赐御名“皇酒”，列为皇家贡品，岁岁入长安，专供皇室宴饮。自此，“房陵黄酒醉天下”的佳话代代流传。

盛唐宴饮风雅，酒入诗章。李白写“玉碗盛来琥珀光”，那抹琥珀，恰是黄酒最温润的底色。房陵黄酒入杯，流光潋滟，不张扬，不冷冽，暖意自生。诗仙是否亲尝房陵酒，史无确证；不过“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一句，却道尽房陵酒温润不烈、房陵人温润谦和的人情。酒至此处，异乡亦可认作故乡。

自唐以降，房陵黄酒在岁月流转中不断积淀。宋代，它被冠以“房州琼酥”之名，载入张能臣《酒名记》，与宫廷御酒齐名。明清时期，房县饮酒之风更盛。清乾隆五十三年《房县志》载：“房县人皆爱喝盏酒，一人喝十几碗不算稀奇。大多喝酒后皆不食饭，有从晚喝到天明者。”旧时房县城西关黄酒铺林立，门前摆着大瓦缸，搭洁净纱布，扣一窑碗。挑夫们掏出几个铜钱，舀上一海碗，畅饮后满脸红光，再继续赶路。一缕酒香穿越千年，从未断绝。

房陵黄酒，雅俗共生。上可佐皇家礼宴，承王朝风雅；下可伴乡野欢聚，暖百姓日常。婚丧年节、邻里相逢，总少不了一壶温黄酒。匠人恪守古法，以山泉糯米为底，红蓼花制曲，时光为酵，不逐浮华。房县黄酒之“鲜活”，根植于不可复制的生态禀赋——神农架山系冰川融水形成的富锶冷泉，年均15.4℃的气温与240多天无霜期，孕育出丰富的酿酒微生物群落，构成“离开房县酿不出房县黄酒”的生态壁垒。

房县黄酒最“让人销魂”。外地朋友初尝，只觉甜润软糯，直呼“分明是甜饮！”于是连干数碗，浑然不觉。殊不知甜味迷惑味蕾，酒是中午喝的，风是下午吹的，人是第二天中午醒来的。民间云：“一杯浅尝，闲话悠悠；三杯下肚，扶墙溜走。”这酒的品性，恰如房陵人的处世之道——谦和温润待人，真章都在日久见人心处。

如今的房县黄酒，早已化作房县人刻入骨血的生活底色。晨起温酒暖身，暮聚酌酒叙情，四季烟火，酒香相伴。它包容有度，宴席可撑风雅，小聚可衬温情；老少皆宜，冷暖相宜。2013年，房县黄酒酿造技艺入选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2014年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23年建成全省唯一的“湖北省黄酒产品质量检验检测中心”。从农家小酿到产业集群，从乡土好物到全国品牌，全县黄酒产量达10万吨、产值45亿元，品牌价值达166.46亿元，不仅进入国内一线城市商超，而且漂洋过海远销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柬埔寨等国际市场。

三千载时光沉淀，一坛黄酒贯通古今。回望过往，它是御赐琼浆、杯中诗韵；放眼今朝，它是非遗瑰宝、产业名片。一盏琥珀佳酿，浅酌有香，细品有韵。“玉碗盛来琥珀光”——这七个字，既是诗人对一盏美酒的赞叹，也是房陵黄酒三千年不曾黯淡的底色。帝王气度、文人诗心、百姓温情，尽数藏于这一盏琥珀光中。岁岁飘香，生生不息，在秦巴山水间，续写荆楚大地绵长的酒韵与人间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