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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深处是吾乡

■ 蔡远福

远方绵亘的女娲山如一条青龙,主峰下女娲擎石补天的雕塑轮廓时隐时现。逶迤的沟谷两侧的山梁像两扇如诗如画的屏风,把整个村落裹在空灵的时空里,满眼的黄土纹络,如秋阳下跃动的金。

村口堤岸上那株百年苍柏嶙峋的躯体早已盛满了这沟谷的回响,每每给我一种与纪念碑一样的庄重感觉,过往的人都会深情地抬眼望一望,与一河之隔的太山庙相映成趣。彼时庙名即村名,后易为小学学堂,村名也约定俗成般被口耳相传为大米沟村。2021年9月7日这天,这里被合并为新的行政村东河村。

大米沟,现下权当唤作村庄的乳名吧。它沟沟交环着柴房沟、苦李子沟、李家沟等,这些丘陵沟壑像极了祖辈们布满皱纹却宽厚温暖的手掌,沉稳地托着这片灵性而温情的土地。正因为此,它是我骨子里最柔软的牵挂。七年军旅生涯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收信看到信封上“大米沟”三个字的那一刻,这是远行游子与故土之间最深沉的心灵呼应。

这片河网交织、土地丰饶的沟谷,因水而兴,因稻而盛,凝结成独有的水稻种植文化基因。穿村而过的小河由上游段家河与梁家庄两条山溪汇聚而来,村里老人说,早在建村时先人就着眼于先造水系再建家园,立体交叉的暗流、明沟、坎井和蓄水塘等构成了独立而精密的给排水系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片沿着地势走向随性延展的染上浅浅金黄的稻田,似是田畴写下的一行行缱绻的阶梯诗,稻浪翻涌的沙沙声响是山村最古老也最安详的歌谣,更像是与农人们的喃喃细语。水稻用绵密的叙述高调揭示着一个主题:此时的村庄是稻谷的村庄。

有一年,湖北广电台驻地记者王正科随我爬到一个叫“么事坡”的峁顶上。有祖居于此的三两户夏姓人家依凭一口篮球场大的天然水塘,在向阳的坡地垦出一两亩梯田种植高山糯稻,显得另类。同行者惊叹:“这哪里是在种水稻?倒像是在供‘稻神’!”

不经意间,被一阵扑面而来的稻香撞了个满怀。它带着泥土气息的温润与澄明,浸着山村烟火气的氤氲与柔软,撩得你不得不想起灶台前的母亲,想起餐桌上的那碗新米饭。此刻的沟谷仿若上苍赐予人间的一个偌大的香囊包,藏着千丝万缕的絮语。

我踏在一种熟悉却又久违了的节奏中,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村东头王家大院住着我的四位表叔。他们是村里的职业牛把式,每天迎着第一缕阳光,肩扛犁铧、耙盘,手牵黄牛,沉稳地走向一眼望不到边的坡地和水田,黝黑的脊背上淌着浑浊的汗珠子,老黄牛每一步都带着“呼哧呼哧”的闷哼。那时的我总会莫名盯着表叔们犁地耙田的模样看,看多了,看久了,觉得他们的样子就像书本里说的流动着的精美浮雕一样。

在一垄田畴边沟旁那座坟茔前,我想起长眠于此的“水爷”张平礼。水是水稻的生命。他是村里的水管家、守水人。哪块稻田“渴”了,该进水了;哪块稻田“饱”了,要退水了,他用自己的方式与它们交流对话。两岸稻田沁透了他一生的汗水与泪水。他脚下淙淙的流水声总会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准时在我记忆里轻轻响起。

故土不语,但藏着最动人的乡愁。随着老屋荒芜,亲人离散,村庄变得时而恍惚时而清晰。不变的是,山峁沟壑依旧缅邈苍茫,各种农作物依旧在农谚中蓬勃生长……与此同时,产业多元形态与农作范式呈现一派鲜活的现代气息。新农人用手机远程控制灌溉、除虫,无人机撒肥比人工快十倍,智能育秧插秧、收割脱粒,水稻现在过得比人还精致,眼前不禁漾开一片“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象。某日我遇上一位当年老牛匠的后人王友贵,他笑着招呼我:“老表,县里农业土壤普查,确认我们这方土地硒平均含量高达1.105毫克/公斤,所出产的硒米核心功效是为人体补充有机硒,有助于维持正常的免疫机能,是甲状腺健康必不可少的微量元素。”他和媳妇李文忠住在镇上,却将“物以稀为贵,米以‘硒’为优”的品质符号叫响了线上线下。一代亦农亦商的新农人就像茁壮分蘖的秧苗,自我繁育,接续更新,在乡村振兴的图景中走出新的“稻”路。

蒙古族作家鲍尔吉·原野曾诙谐地写道:“如果有人请教我:你是什么材料的?我恭敬地回答:大米的!”我呢?我在大米沟看了一辈子大米,吃了一辈子大米。所以,我除了是“大米的”,更要郑重补上“大米沟的!”

暮色降临,夕阳将天边晕染成柔和的暖色调,远山静默,炊烟婉转,稻影朦胧,这是独属大米沟的气象。不知不觉间,路边小楼里飘逸出张晓风的《我喜欢》:“小山谷里稻浪翻涌,美好的稻香翻腾着,慢慢地,沟垄的云霞被浣尽了,柔和的晚星一一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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