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方剑
太阳像个大红橘子,慢悠悠地从东海爬到晒网台高山那边,把古老的蛾子树染红。就在这样的早上,我的小学老师宗敏带我走五里山路,绕过丈余高的石墙,从泥塘边操场上双扇大木门进去,在南边树下站着,直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才胆怯地走进去。只见屋里摆放着一张床,床边有张木桌,向南靠窗站着我的初一班主任欧才英,我低声叫她 “先生”。
欧才英先生,体胖、方脸、浓眉大眼。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和黑蓝色尼龙裤子、黑色布鞋。她领我走进她宿舍对门的教室,指着北排第三张桌子让我坐下。坐在座位上可以清晰看到教室外面洋槐树下长满萝卜大葱的菜地,也可从教室门口第三个木窗望到班主任不紧不慢回宿舍兼办公室的房间。教室隔壁是初一、二、三班女生宿舍,我们男生宿舍在外语老师宿舍隔壁,我们睡觉的床是用土坯麦糠泥修的炕。小学班主任帮我把床上铺好麦秆垫子和竹席,放上棉花被子,把存粮食的木箱在床头放好,再拎着小铁锅放到毕业生做饭的灶上,把柴禾搁好,然后带我领取初一新书和作业本,我的新学期就开始了。
我不喜欢数学、外语、生物三门课,偏爱语文、政治和历史。至于老师让背诵的古诗词赋,我大都在十分钟之内倒背如流,先生和同学们都很惊诧。也许是因为这方面出众,先生常常离开教室,让我监督同学们读书。我跟先生一样认真,不容通融。
我在学校吃的大都是粗茶淡饭,直到辍学,大米和鱼肉始终与我无缘。我读初中的学校是当年的区公所。解放后,区公所的土坯围墙被拆了砌成教室。先生告诉我她那时候还没有读书,她的父亲在郧阳地委行署时任教育局副局长。
对文科的偏好影响了我的人生。我在外语课前,总喜欢约同学阿四、壁虎等,从洋槐树林翻过高高的石院墙,到红薯地那棵柿子树荫下,面红耳赤地争论古代帝王将相及农民起义的得失,接着,下军棋、象棋,互不相让。由于这些行为违反了校规,连累先生被校务处主任训斥。
我喜欢在历史课上偷看 《二十年目睹之怪状》,那是我暑假挖药材挣钱后在书店买的,最后也被校务处主任没收了。
我们的体育课很单调,除了体操、篮球和乒乓球,没有其他项目。游泳对我们来说很难实现,因为除了村里的池塘,离我们最近的白河也有七八公里路。
先生在被校务处主任训斥后,让我去她宿舍谈了一次话。 “家庭困难、不能全科优秀,都不可怕。人生立志靠自己,人有一己之长,不仿效他人,足矣。”接着,先生又给我讲了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道理。也许是因为羞愧,我居然流下了眼泪,这是我读书以来唯一一次流眼泪。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先生宿舍出来的,我只记得我一个人跑啊跑啊跑了很远,然后躲在树林里嚎啕大哭起来……
在先生找我谈话前,父亲借不到学费,等于宣告我的读书生涯从此结束。农家的孩子,不能继续读书,等于一辈子被养家糊口的犁耙绳索束缚着。我不甘如此,便从五叔那儿借了稿纸,每晚在煤油灯下读书写文章,先是写小说,失败之后改写新闻消息和诗歌。我的作品先后被当时的《郧阳报》和 《汽车城》杂志采用发表,村里人开始称我为 “先生”,驻村公社干部也对我很客气尊重。当时,听到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我就非常激动,因为这预示着我又要收到报样杂志和稿费单了。
“小时候爹娘常带我在月下乘凉/告诉我好男儿长大后志在四方/到那时你想爹娘思念先生望望天上月亮/那月亮是爹娘和先生窗前不熄的灯光。”这首 《远行》发表之后,我已在河南省南阳市淅川县工作了。
现在,我已回到家乡工作二十年了,女儿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儿子即将走上工作岗位,但我仍时常想起欧才英先生的教诲。先生,你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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