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宏厅

听说老家人吃上了自来水，这可是件破天荒的大事儿。欣喜之余，年前我回了趟老家一看究竟。

到了七爹家门前，不觉眼前一亮。他家百年土屋不见了，一家人住上了红砖瓦屋的精准扶贫房，在绿荫映衬下庄重气派。七爹兴奋地迎我进屋，他那堆满皱纹瘦削的脸上泛着亮光。

“家乡人终于吃上自来水了！”七爹边说边带我往厨房走，站在一旁的哑巴七娘咿咿呀呀地用手比划着，推我往里进，好像厨房有个宝贝疙瘩让我看。

啊，真的是自来水！一截蜿蜒的黑色水管顶一个白色水龙头，昂首挺胸地盘踞于水缸上方。“看，这水可清洌呢！”七爹随手一拧，一股清流喷涌而出。哗哗的流水声激荡着厨房，喜悦在我们心中荡漾。

七爹说：“党的政策好啊！政府投资，高山引水，圆了我们百年吃水梦，咱家乡人再也不用出门挑水了。”

凝视着七爹家安全洁净的自来水，我的思绪情不自禁地飞回了四十多年前那个“吃水贵如油”的年代。

那时，家乡人靠天吃水。老人说，湖北最缺水的地方要属郧县（现郧阳区），郧县最缺水的地方当属谭山镇、刘洞镇结合部的山岭上、山沟里，住在“四十里干沟河”的人最缺水。东边谭山镇的西王、严岭、花垭、徐家坡、高杨、东岳，西边刘洞镇的井沟、李家沟、张坡沟、桃花沟等村组，就处在“四十里干沟河”的贫瘠位置上。过了雷峰垭，来到刘洞镇的鸡子岭，抑或谭山镇最高山峰——龙落山，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光秃秃、白花花的石山，那白色的石光划破苍穹，直逼眼帘，令人望而生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天天为水发愁。每逢大旱，缺水少粮，人心惶惶。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乡人不惜代价找水源、挖池塘，有时动员全生产队几十上百号劳力掘地刨土一个冬天，最终挖出一个硕大的池塘竟是个干塘，无一滴活水渗出。人们仰天长叹，悻悻而归。曾有一支地质队到来，带着仪器在山上走走瞧瞧，测测探探，然后摇摇头说，这里山高坡陡，植被稀少，地下水埋藏深，不易掘井饮水。地质专家的话，断了家乡人渴望掘井取水的念想。

家乡门前半山腰里有一个圆形池塘叫“垢痂池”。它古老、沧桑，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只知道人们靠它存蓄雨水，保障人畜饮水。说它是“垢痂池”一点也不为过，山上的枯枝败叶以及羊屎牛粪经雨水冲刷灌入池内，水面上飘起一坨坨黑乎乎的粪便，经风一吹，臭气熏熏。饮水的牛羊时常跃入塘里洗澡，把身上的污垢全稀释在池塘内，池水浑浊不堪，细菌滋生蔓延……这样一口脏兮兮的塘水，成了家乡人赖以生存的“救命水”。

人们用水桶把“垢痂池”里的浑水挑回家中，先用箩面的箩子过滤，然后再撒入白矾粉末沉淀一夜，待桶内水稍清即可食用。你可能不相信人们会吃这样的污浊之水，但那时在我的家乡人们习以为常。大人们常开玩笑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其实不然，那时村庄里患疟疾、肝炎的人较多。这些疾患大多是因长期饮用不洁水造成的。

遇到大旱年景，一连数月滴雨不下，“垢痂池”干枯，人们就要到远方挑水了。

挑远水，牵动四邻八乡。生活在“干沟河”沿线的村民家家出动，户户张罗，男女老少齐上阵，到几公里甚至十几公里外挑水。不论炎热夏天，还是寒冷冬日，跋涉在崎岖山路上的挑水队伍犹如长龙。人们的取水工具多种多样：有木桶、铁皮桶、陶罐、钢精锅……到了水源地，看见涓涓流淌的河水时，人们放下水桶挑子，趴在河边“咕咚咕咚”先喝个痛快，再用毛巾从头到脚洗个遍，方觉过瘾。人们挑一担水，要在水桶里撒上麦糠，或取几片桐树叶覆盖，以防泼洒。一担百来斤水挑回家要走一两个小时，远的需要半天功夫。人们一路翻山越岭，爬坡过沟，衣服被汗水浸湿……

一担水挑回家倒入缸内，便又要启程往返挑运，直到缸满、桶满、盆满才放心。这一缸来之不易的水，是一家人的命根子。洗菜、衣服、锅碗之后的水人们舍不得倒掉，便将这些浑水沉淀后用来洗脚，然后再喂牲畜。遇到年节抑或操办红白喜事，院落里要储备几口大缸，请劳力帮忙挑水。

倘若一担水途中不慎泼洒了，那恼怒可想而知。有一年，一户住在高山上的人家，媳妇好不容易从远方挑回一担水，刚走到家门口，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跤，两桶水泼个精光。眼见家里等水做饭，本来在气头上的妻子被丈夫责怪几句后，想不通悬梁自尽了。那年月，为争水，邻里之间、村与村之间时常发生吵架斗殴事件。因缺水，家乡的姑娘找婆家最基本也是唯一的条件，要嫁有水的地方。那时候，家乡的青年为了有个好前程，摆脱缺水的困境，要么选择当兵，要么选择考学。

“开饭了！”七爹一声喊，打断了我的思绪。七爹在新屋备了一桌酒菜，邀上堂叔、堂弟一起吃饭。酒桌上，大家自豪地谈论着家乡的自来水。我好奇地问：“咱家乡这么高的山、这么深的沟，水从哪里引来的？得要多大的投资？”“嗨！你不知道，国家富了，对我们山区的扶持力度可大了。”堂叔说，“咱们这里的自来水是从南化塘滔河水库引来的。一根饮水管腾云驾雾般穿梭于高山之间，经布袋沟、鸡子岭一路架过来，厉害得很。到了李家沟，分出一根水管去了谭山那边。”

“那“垢痂池”就可以填平，弃之不用了？”堂叔说：“用，还有大用处呢！”难道是给山上的鸟兽留着的？我一时不解。七爹笑着说：“现在国家提倡保护生态，家乡的秃山泛绿了，树木茂密了，飞禽走兽多了，‘垢痂池’专供鸟兽饮水。你不知道，现在林子里的锦鸡、画眉、斑鸠、獾子、獐子等好多野生动物都安家了，‘垢痂池’成了它们的水源区……”没想到，像我七爹这样深山里的农民，也有了生态环保意识，真是难能可贵。

是呀！家乡人吃上自来水，安居乐业了，再不为缺水犯愁；荒山变绿了，林木茂盛了，可以涵养水分；农民有了环保意识，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可以享受鸟语花香、曲径通幽的优美环境……这不就是人们追求的理想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