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
读书有泛读和精读之分。泛读,走马观花,了解内容大概,阅读速度比较快,通常适合读新闻性、小说类的文字。精读,与泛读恰恰相反,不但速度要慢下来,还要逐字逐句推敲理解。大学里英语专业有泛读和精读两门不同的学科,泛读连蒙带猜,把作品读懂个大意便能应付考试。精读却必须落实到单词与句式,否则考试难过关。
读书的过程是积累知识的过程,而知识的积累,泛读的效果往往是不够的,得靠精读,甚至是探究式的精读。举几个近期我“探究”的例子。
我读《红楼梦》时,读到宝玉、宝钗等人放风筝的细节,反复出现一个名词“籰子”,我既不知道读音,也不明白准确含义。如果就此放过,也许丝毫不影响我对主要故事情节的理解,因为我至少知道这是一种跟放风筝有关的器具。这个字多次出现时,我忍不住翻看了手边的《现代汉语词典》,随后不但知道了它读yuè,还知道了它的确切意思:一种绕线的工具。虽是生僻字、冷知识,但是知道了其音其意,总比头脑中疑惑要好。
我在一篇资料性的文字中,看到一枚醒目的红印章,印章上的四个字,我似是而非地只敢认一个“南”,其余三个字,都不能对上号。拍照向一位擅长书画的朋友请教,他从微信上给我发来八个字:“齐派朱文:江南布衣”。简单的八个字,我还是似懂非懂,可我不好意思再问他,只得借助网络探究下去,于是,我进一步明白了这样一个治印常识:与朱文相对的,是白文,它们都是指印章用朱砂印泥钤出后的字的颜色,阳文,字是朱红的;阴文,字是空白的……齐派,齐白石大师一派,他善治这样的印章。探究,让我的知识有所拓展。虽然对书画界人士来说,这是非常基础的小儿科,但对我来说,却是新鲜的知识。
最有趣的,大概是对“龙钟”的探究了。“老态龙钟”这个词,我早已烂熟于心,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龙钟”跟“老态”有什么关系呢?读到“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始干”(岑参《逢入京使》),对“龙钟”的注释是“沾湿的样子”,我首次犯晕了:“龙钟”怎么会跟“沾湿”挂上钩呢?这个疑问一直搁在我心里。我查了许多资料,都不得其解。有一天,我读到“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杜甫《望岳》),我可以确切地知道“钟”理解为“聚集”,而《现代汉语词典》上并没有这个义项,我只是通过“钟灵毓秀”这样的词语推导得出的。或许,“钟”的“聚集”涵义是由它的通假字“盅”得来的:酒注入“盅”这个器皿中,即汇聚、聚集了。推测出这个意思,我一下子想通了“龙钟”和“老态”“沾湿”的关系:脸上聚集着群龙一样的皱纹,当然是“老态”了;泪水潸然,像飞龙一样在流淌,当然会“沾湿”双袖了。或许,我只是想当然,只是钻进牛角尖后的一家之言,但这样的探究,无疑能帮助我把许多知识点串通起来理解,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豁然开朗。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这样理解勉强说得通,我也没有办法认为自己是信口雌黄。
捧起书,难免会遇到不懂的,或对自己有所启迪的,如果我们沿着某一点深入探究下去,很容易进入另一片广阔的天地,那是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喜悦,那是一种“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那是一种——就像小时候拔花生,长在地面的,也许只有那么一小簇,我们小心翼翼地提出地面来,缀在下面,暴露在我们面前的,却是累累的饱满的硕果——正是这样一种收获的欢欣。开卷有益,探究更有益。
探究,有时也成为我偷懒的一个借口:我读书比较慢,读过的书不多,但每读一本书,我的收获都是满满的,远不止一本书的收益。探究式的精读,看似耗费时间多,其实更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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