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远福

提及读书生活，先贤蔡元培先生自述道:“我自十余岁起就开始读书，中间除大病或其他特别原因，几乎没有一日不读书的。”在《我读书的短处》一文里，他坦然地说：“我读书的短处，第一是不能专心，第二是不能动笔。我读书本来是抱着一种利己主义，就是书里面的短处我不大去搜寻它，我只注意于我所认为有用的材料”，“所以，我曾想编一部《说文声系义证》都没有成书”，“所以，想译一本美学，想编一部比较的民族学，也都没有成书”。这位在中国教育史上书写光辉篇章的教育家，有风范、有学问、有气象的大学者，他的名字连同他的读书治学精神，长存学人心间。

无独有偶。已故著名作家戴厚英在她的杂文《畸零读书人》中作了这样的自我剖析:“长期以来，自己不是为了追求真理和真知而读书，而是为着某种现实功利需要。每每东翻西找，寻章择句，哪里管是否真正理解了书本的意思。这样，再深刻的思想，再精彩的书本，都被既定的模式和需要肢解成碎片，可怜那些伟大的作者和他们的著作便成了鲁智深成心消遣的郑屠……这样支离别人的结果，也支离了自己，使自己成了知识上的残疾人”。如此一针见血自我疗愈，亦不禁令人由衷地赞叹。

由此可见，功利心与读书人害莫大矣，实乃读书之一忌。此话虽说是老生常谈，但在现下这个网络时代、图像时代、视频时代，几乎鲜有提及了。大凡读书人都深谙读书的至境在于养心，在于悟道，在于达到对人性的了悟与同情，达成个人人格的丰富、充盈与从容。这些道理都懂，只是做起来不大容易。我时常这样想，读书恰如登山。功利者，人皆有欲，轻虑浅谋，往往格局逼仄，似困方寸之地，一叶障目，满眼苍凉；纯粹者，心一放下，青山在前，往往格局洞开，仿佛天窗悠启，暖阳旋射，满目清新疏朗，气度自然开阔，处处皆美景，自然会往高处走，往远处走。众所周知，作为“现代三圣”之一的马一浮先生一生勤于读书，精于治学，其学问学识、人品风骨，令人敬仰。在马一浮看来，读书治学第一要义在于调心定气，动机端正乃读书的头一条美德。惟心气清净、明畅、纯粹、安宁，私欲和妄念才不断消逝，读书之正心才可养成，才可以日益精进而有所得有所获。不如此，即使掌握再多的读书要则，都只是空疏无物，辜负自己，辜负先圣。由此，马一浮先生认为，读书最忌讳之处在于“为气稟所拘”、“为物欲所蔽”，故而“不免褊小而失其广大之量”“不免昏暗而失其觉照之用”。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说是对我们为什么读书，怎么样读书，书读得怎么样的最好诠释。

现实中，其实人们都在读书，可惜往往是目的很实际、很现实功利的阅读。比如，生活中最常见的拘泥于职业性的阅读，不是说这种阅读不重要，而是说光有这种阅读很不够，除了读实用的书，专业的书，尚应该读点历史、哲学以及文化经典等基本的书，方能慢慢找到自己的所长所爱，让自己真正进入自由的个性化阅读境地。否则，即使你在某个研究领域有所建树，也难免是个浅陋局隘和枯燥乏味的人。再譬如，有的读者一味追逐休闲文化、文化快餐之类阅读潮流，这样的读书情致倒是流行和时髦，但不乏浮浅，极易为滑入粗鄙化的社会文化泥潭埋下伏笔。很显然，读书人惟自觉地抵御外界各种名与利的诱惑，尽可能摆脱现实功利和个人功利的干扰，做到如《楚辞·橘颂》所云:“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这样读书的结果也许能够得到更大的功利。

勿庸置疑，当你想读一本书时，脑子里自然就有一个读的动机在活动。人的阅历、专业、才赋、性格不同，工作生活环境不同，价值观不同，读书的目的动机会有不同，可谓见仁见智。《论语》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宋儒们肯定“为己之学”，否定“为人之学”，称前者为“君子之学”，后者为“小人之学”。其实，因受不同动机支配，为人为己本无绝对的对立。自然，为“稻梁谋”，“为人之学”也无可厚非。当代有国內外心理学家把读书动机分为直接的、狭义的动机和间接的、广义的动机。前者与读书內容有关，由求知需要和爱好兴趣引起；后者则与社会与时代背景相关联，把读书视作个体的一种职责，理想与未来成为动力之源。其对读书的作用，可用高尔基的话来形容:“一个人追求的目标越高，他的才力发展得越快，对社会就越有益。”

种种动机，驱使人们读种种的书。鲁迅在谈到读《红楼梦》时有过淋漓尽致的描述:“单就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济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了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闺秘事……”史载曾国藩是一向反对为读而读的。据传他一生都是半天办公半天读书，即使在战事激烈的军旅途中也不例外。曾氏所读并非都是治国打仗的典籍，还悉心于哲学并酷爱诗词。在他看来，一个人读书的终极目标是“进德”“修业”，“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用今天的话说，读书一是为提高道德修养，使自己顺利融入“朋友圈”；二是为了提升自身综合素质，让自己有能力干出一些事情。而陆游一首《读书》:“归老宁无五亩园，读书本意在元元。灯前目力虽非夕，犹课蝇头二万言”，其读书之目的与读书之精神在今日依然让我们不胜感叹。

末了，还是诚如蔡元培先生所愿，把此读书的短处特地写出来，望诸读书人鉴于这些短处，就一定有许多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