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希国

一

我出生时没哭，祖母急得一巴掌打在我的屁股上。

祖母是郧西上津刘姓大户人家的女子，记忆中她是一位个头不高，裹着小脚的老太太，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在村民眼里特别能干。

祖母是村里的大忙人，谁家有点事情，都会想到她，婆媳吵架、邻里纠纷、红白喜事，她通常都会在场。村民很信服她，知道她做事情不图啥，遇到调解矛盾时两头受气，她都能忍受。祖母还是一名“助产师”，据村里老人们说，当时三分之一的村民是祖母接生的。祖母为人接生，从不要什么报酬，但懂得感恩的村民，还是常常送来白糖或烟酒之物以示感谢。

祖母善做豆豉。每到秋收后，祖母总是挑选一些上好的黄豆，经煮熟发酵成为黑褐色、油润光亮的风味豆豉，然后加以花椒、辣椒等佐料。祖母做的豆豉酱香浓郁，滋味鲜美，咸淡可口。用豆豉炒腊肉，或加葱姜蒜干炒，特别是加蒜苗炒，豆豉特有的豉香加上蒜苗的清香，炒出来特别香醇。还有豆豉蒸碗，将豆豉加入酱油调料等搅拌后放在碗底，再把煮好的肉切片覆盖在豆豉表层，然后放入蒸锅里清蒸，这道菜肉细嫩不油腻，非常好吃。做豆豉村中家家都会，但味道没有我家的好。

祖母还有一个绝活——剪纸，打我记事起，我们家总有大姑娘小媳妇请祖母给剪枕头花样，鞋垫图样，小孩子兜兜的花样，有好样子出来，争相画样，再用彩线手绣，那些鸳鸯、蝴蝶、花就在枕头、鞋垫、小孩子兜兜上飞着、舞着、盛开着。祖母虽然眼有点花，可剪起纸来，一点也看不出她的眼花，哪家娶媳妇办喜事，就会请祖母剪纸装点新房。只见祖母用红纸剪各种“囍”字，还有大胖娃娃等，贴在新房里，顿时感觉满屋红光，要多喜气有多喜气。

二

而立之年时，我调到郧西二中任教，当时二中就在上津古城里，我有幸成了一位上津人。

那时正遇集镇大拆大建之际，所幸主政上津者，还是颇有见识的，古城大部分老街得以存留。新街建成后，上津就像一句歌词说的那样“拆了一半的半边楼”，很不协调。新街宽阔平直，老街窄狭曲折；新房新且高大，老屋旧而矮小；一边青春、堂皇、朝气；一边古老、破败、颓废。

工作之余，日常购物，需走出学校大门，穿过窄窄的老街道，出古城北门，经过一家宾馆，便到了新街，再往北走一段路，就来到“杨泗庙”市场。来来去去，日常往复。走久了，人也熟了；熟人多了，免不了打招呼，攀谈聊天。当然话题少不了上津。

“我们上津建县比郧西早多了。”

“古时的金钱河可是流金淌银，来往商船络绎不绝呀！”满满的自豪感。

“唉，原来的戏楼比漫川的还大，还漂亮，可惜毁了。”有人惋惜道。

昔时“王谢亭阁”，今日已“寻常巷陌”。上津在千年历史中是如何行走的？经历了多少荣辱和沧桑？我叩问着，找寻着。

遥望历史，再看今天的上津颇有些落寞，我想是暂时的，因为人们并没有忘记它，而是一直在关注。关注人中，有大名鼎鼎的专家学者，譬如远在台湾的历史学家严耕望，他的《唐上津道考》横空出世，就掀起了一股探寻上津古镇文化的龙卷风。更有地方主政者，运筹帷幄，殚精竭虑，谋求上津重现辉煌。

三

今年暑假，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上津，这次不是探亲访友，而是专程来古镇旅游。“天子渡口，古塞上津”已是闻名省内外的一张靓丽的文旅名片了。

从县城驾车出发，欣赏着郧漫路上的美景，峰回路转之间，一座雄伟的关隘城楼映入眼帘。城楼依山傍水而建，左边是陡峭的山崖，右边是奔涌而过的金钱河，门楼上方刻着作家贾平凹题写的“上津古镇”四个厚重的大字。

过了关隘，我们找一处停了车，开始徒步漫游起来。只见新街房屋都改造成古建筑样，古朴雅致，与古城浑然一体。街道两旁都栽有柳树，依依飘拂。

十几分钟，我们来到北门外的明清老街。老街路面铺的是青石板，路依旧是窄窄的。两旁的老屋以旧复旧，基本保留原来的样子，但齐整有精神多了，如老者焕发了青春。街上有各种别具特色的店铺：古色古香的客栈，环境优雅的酒吧，香远益清的油坊等。街上还有捏糖人、编竹器、雕塑等艺人表演。

游完老街，我想去上津博物馆看看，问了一下路，才知就在附近。博物馆是古“商”字型建造规格，门口两旁摆放着两个水缸和类似龙之九子赑屃模样的脊背石磨，内门侧壁两旁分别摆放着独角龙狴犴和吞火龙螭吻。博物馆里陈列着许多老物件，这些物件让人联想翩翩，似在古今穿越。

走进北门，向右拾级而上，登上北门楼。在北楼放眼望去，只见群山环绕，大河汤汤，古城巍然，街道上车水马龙，甚是热闹繁华，颇有江南风韵。面对此情此景，我不禁想起宋人柳永一词：

江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地处秦巴腹地偏僻的上津，中西文化在此相互交融，美美与共。我不禁想着，现在地球越来越像一个地球村了，各种文明要相互包容，互相学习和借鉴，人类才能和平相处，这更需要我们有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