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娥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做梦老是梦回故乡，梦回那放过两三年的黄牛和那个挂在桐子树上的葫芦包，冲我不知蜇了多少次的葫芦蜂。它们的模样至今仍非常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故乡郧阳柳陂依山傍水，有汉江和堵河两条水路绕着村子流过，汉江河面宽阔，水流平坦，河水淡蓝，水质纯净，船上人顺手打来烧水做饭泡茶。河中间有各种来来往往的沙船、客船、渡船、渔船……在河面上漂来荡去，别有一番风景，虽然称不上花柳繁华之地，温柔富贵之乡，但也是个人来船往的码头地带。

我放的那头黄牛，初来我家时它只有半岁，一身黄毛，靠脊背处深黄，四肢淡黄，两只眼灰蓝，像两潭秋水清澈透明，射出温柔似水的光。看起来文雅极了，像个大家闺秀。我和姐姐极其喜爱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欧阳心果。

爸用土坯为它砌成了高高大大的牛圈，外围用石头围成一个宽敞的大园子，在园子四周搭上架子种了葫芦，当葫芦藤爬满了架子，淡青色的小葫芦铜铃似的，星星点点挂在架上一天天变大。鸡在下边啼，猫狗在下边窜，另成一番景象。

门前的河堤岸上就是一片辽阔的绿茵茵的大草甸子。太阳刚出，草叶上挂着露珠，被太阳照着发出五彩斑斓的光，阳光中草地里众生欢腾着。我赶着欧阳心果早早踏着露珠来到这里，一望无际的绿草地上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好像一块大地毯。在这里我和牛找到了乐园，这里没有庄稼地，土肥草盛。牛儿尽情地啃着嫩草，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追逐歇脚的鸟儿，惊得鸟儿嗖地一声鸣叫着冲向天空。我也高兴地找一块干净的绿草地或躺或坐，天空很蓝，很高，很远，白云悠闲地飘着，洁白无瑕。蓝天下的河水很清，很深，弯弯的河流奔向了大江大海。而我的思绪早已在那河水里游向了天之外……

欧阳心果越来越大了，春去秋来天天精心守护着，转眼它一岁半了，它还是那样无忧无虑，吃饱了嫩草就在草地上撒欢。上午在河堤上放牛，下午把牛赶到一处无庄稼地的山坡上去吃草，让河堤草儿更好地生长。

对农村的孩子来说，小时候被洋辣子、野蜂一类的虫儿蜇了，是一种平常不过的事情，也是一种让人感觉无奈而生气的体验。但有种让大人孩子们闻之色变，甚是害怕的，则是遭遇一种叫做葫芦蜂的大黄蜂了。葫芦蜂是大黄蜂的一种，得名可能是由于其蜂巢状如葫芦吧！葫芦蜂的尾部有一根螫针，黑黑的，里面盛满毒液。人如果被它蜇到，那根黑针扎进皮肤，被蜇的部位马上会肿起一个大包。那种锥心蚀骨的疼痛想来都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不及时处置，严重的还会有性命之忧。

那是夏末秋初的一天，为了让欧阳心果吃到更多更好的嫩草，我赶着它上了更高的山坡，那里草茂汁浓，牛儿尽情地啃着草，我坐在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捧着本故事书看，累了就看看四周的风景。欧阳心果正专注地吃草，鼻翼不停地动着，发出有节奏的扑哧扑哧的声音，嫩芽一根接一根被啃断了送进嘴里。偶尔还会有让人十分恐惧的各类蛇带着各自特有的或青或灰或灰白相间或红黑相间的颜色悄无声息地在丛林里穿过，让人脊背发凉。牛儿却全然不顾眼前的各类动物，只顾吃草。

太阳渐渐向西边坠落，它下山之前把天空装扮得绚丽多彩。我收起眼前的美景，该赶牛儿下山回家了，却不知危险正在逼近，牛儿正在一棵桐树下吃草，听着我的呼叫但并不理睬我。我只好准备用牛鞭赶它，它却靠上桐树擦身而过，殊不知桐树上挂着个葫芦包，被绿叶遮掩着看不见，被牛儿这一惊扰，“嗡”的一声葫芦包里的葫芦蜂如千军万马向我奔来，头顶黑压压一片，落在我头上手上身上，同时感觉锥心刺痛，我一动不动趴在草地上，好一会这东西才散去，我爬起来忍住满身的痛疼，把牛儿赶下了山，直奔家的方向，半路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了，我用手拼命地撑开一道缝，终于到家了，把欧阳心果关进了圈。

妈妈和姐姐看到我被蜇的样子，哭笑不得，接下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沉沉地睡着了。等我睁开眼看到姐姐时，她告诉我高烧了三天，妈请了村医打了针。妈说我命大，蜇这么多毒蜂针还活过来了，说着妈的眼睛湿润了。姐姐问我饿不饿，我只觉鼻子一酸，眼泪就不知不觉流了出来……有她们守在身边真好。

欧阳心果长到两岁时爸爸给它穿了牛鼻圈，开始慢慢驯服它耕地。到两岁多时，它和村里另一头壮牛合作耕地，每到农忙时，颈背上的皮都磨破了，欧阳心果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无忧无虑，变得麻木而沉静了。

我也去了离家更远的地方上学,一星期回来一次。再后来爸妈把它卖了换了学费。我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也无可奈何。如今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那个栖住葫芦蜂的桐子树，是否被人们砍了拿回家当柴禾烧了，我已无法弄清楚了。因为我再也没上过那山坡了。欧阳心果也许被卖掉的那刻就已经上了餐桌。每每想起这些，我就鼻子酸酸的。望着如今这空荡荡的牛圈，突然我的脑袋里出现了幻觉：阳光穿透那满是葫芦藤的架下散落一地的光阴斑斓，架上挂着几个白里泛青的大葫芦，下面鸡在唱歌猫和狗在打闹，偶尔发出喵喵和汪汪声，牛儿悠闲地咀嚼着……我的眼睛湿润了。

如今往日的绿草甸子也沉没在汉江河底了，河面更宽阔了，水位更高了，水也更蓝了，奔腾着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