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2年09月22  星期 > A08版-楚天汉水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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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失去你

■ 李从娥

那是一个难忘的秋天。九月的一天中午,我值班。阳光柔柔地照着病房的一扇扇窗户,窗外黄了叶子的树,在等待秋风将它们吹落。花坛上的花有开着白颜色的,有黄颜色的,白蝴蝶和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病房内,病人都安静地躺在床上,睡觉的正打着鼾声,没睡觉的看着电视。中午事情不多,我正在核对医嘱。

“有人药物中毒需急诊灌流,请求消化内科会诊,请相关医护人员速来支援”。来自一楼急诊科的电话打断了我手中的活儿,赶紧起身叫上二线医生赶到急诊室,里面已经忙成一团。

急诊室临时加了床,一位急性中毒患者平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食指粗细的橡胶管子,一直通到胃里,我看了一眼刻度,显示的是55厘米,这个数字是女性胃管插入深度。再看一眼患者,竟然是和我同村的老贝婶。我来不及打招呼,加足了洗胃机马力,忙着把2000-6000毫升的清水灌到她胃里,同事配合从她胃里抽出气味浓重的褐色液体。“喝的什么?”我问同事。“百草枯。”我心里一沉,看了眼贝婶,她正杀猪般嗷嗷叫着,嘴里不停骂着丈夫:你个黑心肝的,坏良心的敢打我,让我死了,死了你才开心。我不洗胃,放我起来……同事们拼命按住她。

床尾站着老贝叔,浑身颤抖着,嚎啕大哭着,对着医生说:“你们一定要救她,我就是借钱也要救她命。”老贝叔比老贝婶大两岁,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嘴,越吵越凶,发展到动起手来。老贝婶气火攻心,拿起百草枯就往嘴里大口灌,老贝叔去夺时已来不及了,立马打了“120”。

两人在来医院的路上坐在救护车里还不断争吵。一进医院,老贝叔不吵了,只管嚎哭,老贝婶却不消停。输液、抽血、洗胃、灌肠,一番折腾完毕,精疲力竭的她才停住了嘴,闭上了眼,情绪总算平和下来。她躺在一片静谧的蓝色里,双眼又红又肿,嘴角、衣服上、床沿均是吐出的杂物,刺鼻的毒物味混杂着酸臭味弥漫在整个抢救室内,老贝叔紧紧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

“喝了多少?”我问首诊医生。“喝了小半瓶,已远远超过了致死量。”首诊医生给我递过家属带来的百草枯瓶子,我看到瓶口下方写着200ml。百草枯的成人致死量为20%水溶液5到15毫升,一旦服用,经消化道吸收,毒性迅速进入血液,危及全身器官,严重的可导致多器官功能不全综合征(MODS)。

首诊医生在病危通知书上写下:“急性百草枯中毒,病情危重,随时可出现恶化,随时可能出现呼吸、心跳停止。特通知,请予理解并希望家属积极配合医院的抢救治疗。现建议转上级医院进一步治疗”。首诊医生对老贝叔说:“我们医院条件有限,去上级医院吧,给病人做血液灌流,将部分毒素吸附出来,让毒素渗透得慢一点,也只是暂时缓解,延长生命。不过血液灌流一次得五六千,一天至少三次,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老贝叔听后又呜呜地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地说:“不是已经反复洗胃了吗?百草枯除草剂,应该没有多大毒性呀,真的没得救了吗?”

首诊医生不说话,看向我,示意我说点什么,我却仓皇地想逃离。我不想去说这个残忍的现实,我的泪水已不受控制,我害怕老贝叔眼里哀求、焦急又期待的目光,那重量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转过身,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老贝婶大喊着:“医生、医生,我要出院回家,血也抽了,胃也洗了,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喝了点除草农药,你唬我们农村人呐!我们手上没有钱,我不转院。”

我抹去眼泪,走到老贝叔跟前说:“听医生的吧,只能这样了。”我没有底气说更多,只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这是个无法避免的100%死亡率。我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他们将会面临什么。贝叔哭着问我:“假如做血液灌流能救回你贝婶命吗?”“贝婶喝的太多,只能减轻减缓痛苦。”我低声说。贝叔又哭了,对医生说:“转上级医院,是我对不起她,我不能让她太痛苦了……”我含泪目送他们离开。夕阳的光芒从树梢上照射下来,照着那条通向城区的公路,救护车载着他们呼啸而去。

再次见到他们是在三天后的晚上,这一次,老贝婶是被担架抬进医院的,后面跟着她的女儿女婿,贝叔走在最后神情恍惚,眼里是满满的悲哀绝望,眼角眉梢的皱纹沟壑更深了,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痕。一天一万多的医疗费家里已承担不起,女儿女婿决定转回我们医院继续治疗。贝婶已奄奄一息了,她全身蜡黄,嘴唇乌黑,给她上心电监护时,她盯着我看,拼命摇头,眼里满是后悔和无奈。我知道她不想死,泪水从她眼角滚落。她已经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只想喝冰水。她戴着氧气面罩,人非常清醒,就是说不出话来。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想让死神把她带走。她呼吸越来越困难,看着身边家人不断流泪。家人凑到她耳边说着安慰话。

回到办公室坐下,我想起村上春树说:无论何人,无论何时,人们总要在乌云周围,寻索着浪漫的微光活下去。贝婶没有乌云压顶的事,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贝婶只是一时赌气,却不知百草枯的威力,她还在操心她的猪,可我们却无法从死神手里把她拉回来了。

“医生,快来呀,我妈昏过去了。”

“病人丧失生命体征,立即心肺复苏,肾上腺素推注!”

“心肺复苏半小时无效,宣布死亡。”

抢救室里顿时哭成一片,老贝婶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滚落在枕头上。一块白布蒙了上去,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黑夜里久久回荡。

医者仁心,一直都是。没有哪个医生愿意看到病人在自己手中离去,更没有哪个医生在面对死亡时无动于衷。在医院这个生死场,以为见惯了生死,心硬如铁,但每每束手无策看着生命一点点从自己眼前消失时,却情不自禁地流泪、自责、愧疚。

这一晚,我感觉好漫长,像过了一辈子。无论人生多苦多难、多坎坷,相信穿过漫长的黑暗走廊,一定有光在前方等着。现实中,多少人因为生活中一点不顺,就崩溃了,多少人因为与家人拌嘴吵架就不顾一切终结了自己生命,留给活着的人一生一世的痛苦追悔。不管发生什么,生命只有一次,热爱生命吧。活着本身就是幸福与苦难、悲伤与欣喜交织,没有比活着更艰难的事,但又没有比活着更美好的事了。苦难终将过去,珍惜当下,好好活着,才是我们应该做的。生命不可重来,更不能拿生命赌气。老贝婶眼角求生的泪水,是那个秋天留在我记忆深处永远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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