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宏厅

一

人老了想念家乡。细算起来，我有十多年没有回郧阳区老家看看了。今年清明节前夕，我约上几位长辈一起回老家上坟。我们商量不走雷峰垭那条九曲回肠的盘山路，选择走高速路，想好好感受一下走高速回老家的滋味。

车子从十堰东上高速，一马平川。小车穿山越谷、过桥跨江如行云流水。宽阔的汉江、崎岖的茨架岭、巍峨的雷峰垭、险峻的白桑关、悠长的白竹沟，从我们的视线中一一而过，只听气流在“呼呼”作响，犹如腾云驾雾般舒服。从前去谭山镇的柳泉沟、龙门垭、徐家坡需走一天的路程，而现在这些熟悉的地方在我们的眼前像放电影一样转瞬即逝……回想以往回老家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幸福感油然而生。

年逾八旬的二爹说：“高速路真快啊！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的家乡会通高速，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可真幸福！”奔驰在平坦宽阔、宛如彩练的高速路上，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前常走的那条曲折盘旋的回家路。

二

我的家乡距离郧阳城有60多公里。山高，坡陡，弯急，沟深路险。听老人讲，很早以前不通车，来往全靠步行。进城的人们三更起床，肩挑背驮运回食盐、布匹等生活用品，像骆驼一样奔波劳碌。

记得小时候，我父亲在城里工作，我二爹第一次带我们进城玩，乘坐的是嘎斯车，尖头，敞篷，通体军绿色。与其说坐车，不如说叫“站车”。满车人挤在车里，像一圈儿燕子齐刷刷地扒着车厢栏杆，一路翻山越岭，起伏颠簸。

车子攀上雷峰垭，道路无比险峻。嘎斯车像老牛一般“哼唧哼唧”地拐弯爬坡，“嘶嘶”的轰鸣声震动山谷。登上雷锋垭，车子下了一段长长的陡坡往里拐，二爹指着雷峰垭峡谷深处皱褶里的一个小小的圆山包说，那个小圆包就是放羊坟。传说有个放羊的老人死在那里，蚂蚁为他搬土埋尸垒坟。后来他的后代做了天官，天官回乡祭祖，放羊坟陡峭险峻，难以攀登，人们就用白布搭天梯让天官上山祭拜……二爹说，这是我爷爷当年给他讲的故事。

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通往家乡的路几经扩展，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嘎斯车换成了大巴车，大家回老家方便多了。

那些年，我奶奶跟着我三爹在老家住。我父亲和我二爹每年冬天在我奶奶过生日的时候，都要乘大巴车走山路回老家一趟，看望年逾九旬的奶奶，顺便给家里带回过年所需的大米和木炭。有年冬月，父亲和二爹从老家返回时，天气突变，天空飘起大雪，他们急忙搭班车往回赶。途中，雪越下越大。车子走到黄柿坪十八盘山脚下时，路面结冰打滑，一车人无奈只好下车步行。父亲和二爹拄着棍子，穿着草鞋，顺着盘山公路迎风踏雪艰难行走，实在是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翻过雷峰垭，走到茨架岭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患有肝病的父亲身体虚弱，又饿又冻，脚指头也被草鞋磨破冻烂，走不动了。我二爹只好让我父亲在道班借宿，他只身一人黑灯瞎火沿着山村公路步行十几里往家赶。道班上值班的同志很热情，给我父亲弄吃的喝的，让他在火炉边取暖。值班的同志说：“这十八盘、雷峰垭山高路陡，气温低，外面下小雪，就不能通车了。你在这里将就休息一晚，明早再想办法回家。”听说父亲被困在回家的路上，第二天一大早，我弟弟骑着自行车，迎着寒风、踏着泥泞将父亲接回。

三

雷峰垭，自古雄关漫道。山高入云端，悬崖绝壁，中间仅有一条小路是通往郧阳、河南、陕西的必经之路，军事位置十分重要，历来被府州、县衙派兵把守。解放后，这里是南北交通大动脉，209国道贯穿南北。1981年打通的第一条雷峰垭隧道，因破损严重，再加上坡度大、弯道急，不能满足交通运输的需要。于是，政府又在原隧道下面开通第二条隧道。隧道全长1136米，两端接线长1208米，总投资3746万元。2010年正式竣工通车。这座连飞鸟都难过的天然屏障，终于被人们征服。车子穿越隧道，如履平地，既缩短距离又保障安全。

在我们这些游子的心中，雷峰垭就象征着郧阳北人的家乡。陌生人见了面，只要说是雷峰垭那边的，立马感情拉近，倍感亲切。我每次从十堰城区乘车走到雷峰垭，就感觉回到自己的家。看路边的石头、树木和田野都是那样的熟悉。车子过了石佛寺、十八盘、黄柿坪，爬上布袋沟，放眼方山、鸡子岭，心里萌生别样的感觉。四十多年前，我和家乡的伙伴在此山上捉蝎子、刨火头根、挖柴胡、割山柴的往事仍历历在目。白沟垭子那个小小饭店，就是我们当年休憩的落脚点。

不知不觉到了家乡刘洞镇鹁鸽峪高速路出口。我收回思绪，看看表，才走了40多分钟。下了高速路，我们直奔刘洞镇。原以为能看到老街低矮的红砖瓦屋、商铺门市，以及40多年前上高中时经常光顾的合作社和小饭店，看到每年阴历三月十五那天，鄂、豫、陕交界处上万人集会的河滩，回味在人群拥挤的河滩上走来走去，欣赏琳琅满目的露天交易市场，听河边戏台上演唱的曲剧《十五贯》和豫剧《破洪州》，吃着焦黄甜香的石子烙馍的情景……当我们驱车走到镇东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河沟、沙滩、老街都不见了,到处高楼林立，宽阔的水泥路，沿街商店林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快到晌午，该回家了。没想到以前从镇子通往老家的泥土路全部被硬化，绿色的护栏随着路面在坡沟间蜿蜒盘绕，显得格外惹眼。走在乡村的公路上，见一栋栋红砖瓦屋掩映在公路两旁的绿荫当中。炊烟袅袅，乡情浓浓。大家相互见面，亲热地打着招呼。

家越来越近。再拐个大弯上个坡，山垭上那片平静而祥和的村落，还有我家的百年老屋，就出现在了眼前。

我给留守老家的七爹打电话说：“随便弄几个家乡菜就可以，我们马上就回来了。”七爹兴奋地说：“这么快呀，你们到家，我准时开席。”席间，大家畅谈现在的幸福日子，分享当今交通高速发展的喜悦。七爹说：“现在的发展真是太快了，别看咱住在山里，一出门就可以乘车……”

如今回家的路，从过去的泥土路到高速路；回家坐的车，从老掉牙的嘎斯车、普通客车再到豪华大巴；车厢从挤站颠簸到空调软座；车子的时速从慢腾腾的三四十公里到八十多公里；人们乘车从忙乱爬窗抢座到礼让有序；从肩扛蛇皮袋土里土气上车到手提滑轮行李箱，轻松自若……

此时，我想起了爷爷、奶奶和父亲，要是他们还活着，带着他们出去走走看看，那该多好啊！想到他们，我就想到回家的路。他们仿佛站在路边，周围是苍翠的树木，一条平坦明净的沥青路绕山而出，宛若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