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洪霞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每次吟咏陶渊明的这首《饮酒十四》，总能让我想起下乡采访时在村民家中喝土酒时的那些美好日子。

在郧西农村，一到冬季农闲时间，最普遍的事情莫过于烤土酒了，在巍巍湖北大梁之下和滔滔汉水之畔，几乎家家户户的村民都要酿制土酒。每走进山沟沟里的院落，就会看到院头的土灶上烟雾缭绕，空中漂浮着浓郁的酒香，这就是村民利用甜秆、苞谷、拐枣、柿子等自酿土酒。

小寒时节，来到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湖北关村一组村民李善荣家，远远就能闻到浓浓的酒香。走进院子一瞧，小院一角临时搭起的灶头上炉火正旺，李善荣和老伴杨才荣正围着灶台忙碌。

年近70岁的李善荣，自1982年土地承包到户后，他每年都要种1亩多地的甜秆酿酒，在当地算一位小有名气的酿酒师傅。

灶头、酒甑、酒锅……乍看酿酒的器具都很简单，可酿酒过程却不简单。

白酒主要以甜秆、玉米、小麦等为原料。夏季，先用艾蒿和小麦踩酒曲。冬天，把成熟的甜秆砍回家，去叶、粉碎后，经过两次发酵、蒸馏后就成了滴滴美酒。

“这几天天气晴好，是架锅烧酒的好天气，我连续3天都是早上5点不到就起来生火。”李善荣一边搅拌着酒糟，一边向我介绍甜秆酒的酿造过程，“自己烧酒讲究的是健康，甜秆和粮食不加任何添加剂。我每年要酿制100多公斤酒，自己喝一部分，送给亲朋好友一部分。”

李善荣说，酿甜秆酒，第一次发酵是把甜秆籽或玉米煮熟，加上酒曲放进缸里发酵。等发酵好后，再与粉碎的甜秆进行搅拌，搅拌均匀后放进地窖进行第二次发酵。第二次发酵约需20天。

酿酒工序中最讲究溜酒。要先在底锅加入足够的水，下面不停烧火加温，底锅口上放上甑笆，再安装甑子。作为冷凝器的天锅随后被放置在甑圈上，里面加入冷却用的水，蒸馏期间还要不停地换水，始终保持天锅里的水温处于最低状态，以便提高冷凝效率，节省燃料。蒸汽一产生，酒溜子就可以出酒了。

只见李善荣把一筐筐发酵好的酒料倒进酿酒木梢里，一层层摞起来上面罩着“天花锅”，下面的大锅开水翻浪，老伴儿不停地架起木棒柴，烧着旺火，柴火在炉膛里跳跃着，使这冬日大地也温暖起来。不长时间土酒便流淌起来，酒香扑鼻，男人们接上半碗“头酒”，慢慢品味，接着“哈哈”大笑：“好酒，好酒。”余下的酒泼洒到灶洞里，“轰”，一股火苗子蹿出来，耀红了老伴儿的脸，酒香就在整个村庄弥漫开来。

“真香，真香！还有甜秆的香甜味儿！”头酒一出来，李善荣就接了一杯递给我品尝。

“刚开始溜出来的酒叫头酒，味正、口感好、颜色清亮，然后就是二曲和尾子酒，味道要清淡许多。”李善荣说，在烧酒的过程中，如果有乡亲或客人来到现场，主人也会盛一杯“酒头子”请客人品尝。

郧西山美水美，四季分明，气候湿润，一年光照时间长，这里疯长着酿酒的粮食和山果，村民酿造土酒有几百年的历史。

郧西湖北口回族乡、关防乡、景阳乡等地村民都在房前屋后种植甜秆，那甜秆长得很茂盛，像一排排威武的士兵。有的甜秆种植在光线充足的山坡上，形成密不透风的青纱帐。秋冬后，这些甜秆都有了甜味，村民们砍回家晾晒，通过发酵等一系列酿造程序后，就做起了甜秆酒，每年的第一甑甜秆酒出锅的时候，也便是村民们的节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粗碗或玻璃杯，就着那刚出锅的热酒，痛快淋漓地喝着，干了满上，再干了，再斟满。上了岁数的长辈们则一边喝着土酒一边唱着古老的歌谣。

郧西上津、河夹、羊尾、六郎、安家一带山林密集，山果丰盛。每到秋季，红红的柿子、黄亮的拐枣、粗壮的高粱，满山满岭的山野葡萄，这些都是酿土酒的好原料。

郧西的柿子酒、拐枣酒、苞谷酒的做法和酿制甜秆酒大致一样，这种酒很清亮，喝后不上头、不伤身，很受村民喜爱。每家每户都储存着上百公斤的土酒，在日常劳作之余，在筋疲力尽之时才能开怀大饮。

郧西人常说，再好的瓶装酒都比不上村民烤的土酒更绵长、更强悍、更纯粹。品酒是郧西人的一大享受，男人们要想真正懂得或领略到土酒那深厚的内涵和魅力，就得到山村的火塘边与那些叔伯兄弟们狠狠地拼上一拼，只有被这沸腾土酒灌溉过喉咙的男人，才算真正的男人。只有被这放纵、敦实的土酒浸泡过生命、浸泡过爱情、淬火过人生的汉子，才是真正的汉子。

自古流传郧西出美女，郧西的女人水灵漂亮，有天生的小酒窝，她们一般不端杯，但端起酒杯来，即便是男人也喝不过。她们喝完酒还能干家务、干农活。

郧西的土酒包含着一种刚性，一种品德，一种气质，一种柔美，小小一口下去，看着它弱小如水，却犹如金刃般锐利，纵然是山一般的刚烈汉子，水一般的娇滴姑娘，也会酥软成一滩烂泥或变得刚性强烈。郧西的土酒坚毅、隐忍、张弛有度、从容不迫，是酒中的隐士，酒中的俊杰，大智若愚，纯粹率直。

李善荣介绍，农民自己酿的甜秆、苞谷、拐枣、柿子等土酒，在集市上能卖40多元一公斤。近些年，随着大部分青壮年常年外出打工，农村的酿酒小作坊日益减少，一些上了年纪的村民还保留着这种手艺。自酿土酒让郧西农民的生活充满着无限的欢乐和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