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洪霞

清晨，天刚放亮，郧西县湖北口回族乡坎子山村一座座面包似的山头在一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中醒来。村口的洋芋基地里，几辆货车刚一停稳，村民们就争先恐后地把装进麻袋过好秤的洋芋往车上装。个头大的、匀称的洋芋被运到了村子以外的超市、学校，个头小的、歪瓜裂枣般的洋芋都被留了下来，运到村里的洋芋粉加工厂。

洋芋书面语叫马铃薯或土豆，在坎子山村叫洋芋。虽然相貌平平，却以口感醇香、软糯绵沙的口碑养育了老家的一方人。

坎子山村位于鄂西北大山深处，被称为“坐落在绝壁上的村落”。村内回汉杂居，是全省偏远的少数民族山村之一。曾经，嵌在悬崖之上的羊肠小道是这个村外出的必经之路，村子基础薄弱，发展能力弱。

为什么坎子山村能够种出优质洋芋呢？请跟随我，一起去寻找其中的奥秘吧。

坎子山村平均海拔1400米，最高峰牛头岭海拔1799米，山体多由灰质砂岩构成，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当地有着悠久的洋芋种植历史。近年来，在科技赋能下，该村通过对种薯严格的监测和调整，坚持优势品种脱毒快繁、引进试验等，从源头上严格把关，使洋芋品质好、产量高。

“瓜菜半年粮”是村里流传的谚语。改革开放之前，村民是用南瓜、洋芋、包菜、萝卜填饱肚子的。

石窝窝土地是村民们的命根子，每年春季天气暖和了，村民就开始煨火粪，准备种洋芋，点苞谷。从山坡上捡来树叶和杂草，点着烧旺后盖上厚实的一层黄土，煨一天一夜后，一堆堆散发着泥土芳香的有机肥料就产生了。

在我还未上小学时，母亲经常带我去生产队的坡地种洋芋，那时种洋芋一般是三个人一个小组，一个人挖窝盖粪，一个人撂籽撂粪，一个人专门给撂籽撂粪的人供粪。

母亲的工作是撂籽撂粪，只见她纤瘦的腰间一边挂着一个装火粪的大背篮，一边挂着一个装洋芋种的小提篮。母亲手脚麻利，总是在挖窝的人刚刨出一个碗大的土窝时，她右手就往窝里丢进一颗种子，左手迅速舀出一碗火粪盖住种子，眨眼工夫挖窝的人就把刚种下的种子掩上土，另一个新土窝又挖了出来。

母亲的音色好，是宣传队的主力军，村里的男女劳动力伴随着母亲唱的小曲儿，不到三天时间就将山坡上的石窝窝地种满洋芋。过了端午节，种的早一些的洋芋就可以挖出来尝鲜儿了，生产队给每家每户分上一些当口粮，从此时到麦收时节，各家的饭菜就以洋芋为主。

那时，村民都烧着土坯柴火灶，架着一两口大铁锅。每天早晨，村庄上空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煮着洋芋和苞谷糊。母亲总是把洋芋切半或整个儿加水烧开，煮到七分熟时，搅拌苞谷面，抓紧时间搅拌多次，等闻到玉米和洋芋的香气时，再炒上泡包菜、洋芋丝、臭豆豉等几道农家小菜，这时整个屋子各种美味都释放出不同的香气，随风弥漫飘溢。

坎子山上刨出的洋芋就是金蛋银蛋。圆的，扁圆的，饱满圆润光洁，像鹅卵石；生芽眼凹下去的地方，如少女的眸，巧巧的，亮亮的，青青的，涩涩的，惹人喜爱。

红皮的瓷实，黄皮的干面，紫皮的沙瓤。村里种的大多是产量高的黄皮洋芋，容易熟透，可当主食。红皮洋芋皮薄好切，多用来炒菜。紫皮洋芋有糯感，个儿小，产量低，一般用来待客。

在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大人小孩穿不起袜子，山里风大，一到冬季脚就皲裂。每当我的脚皲裂时，母亲就在灶洞、炕洞的红火灰里埋上几个洋芋。等煨熟了，清香的味道飘散在茅草屋里，馋得我直流口水。

母亲不急，把烤熟的洋芋放在瓷碗里。把大半块洋芋剥皮，掰碎，捣烂，弄成洋芋泥，撕下一角旧布，裹上洋芋泥，摁在我脚皲裂的口子上，第二天裂口就合拢了。剩下的小半块洋芋，母亲就塞进我的嘴巴里，热气和香气顿时穿透全身。

冬季，我家餐桌上的主食还是洋芋，但是花样比以往要多，因为母亲冬闲不出去劳作，就给我们做各种各样的洋芋美食。

母亲是个过日子的能手，洋芋是她最常烹调的食材：炒洋芋片，炒洋芋丝，蒸干洋芋，煮洋芋条，炕洋芋馍，洋芋搅团、洋芋鱼鱼、洋芋粉饺子…

记得有一次，母亲做洋芋粉饺子，做得很细致。只见母亲把小的洋芋洗干净，磨碎，过粉，然后用温水和粉，把小葱鸡蛋白米饭炒香做馅，包出白胖胖的洋芋粉饺子，在沸水里煮熟后就变成了一个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团，里面的馅儿好看极了，红的辣椒、绿的小葱、黄的鸡蛋、白的米饭，五颜六色，就像艺术品一样。因为用料较多，做起来麻烦，母亲不常做，只有家里来客人了才做一回。

我们兄妹每天早上吃饱饭后要去上学，因为学校离家远，中午不回家，就用纸包几个洋芋装到书包里，等课间休息的时候拿出来吃，没有热水，有时噎得直咳嗽。

下午放学回家，母亲照例用洋芋丝和少许面，做成洋芋丝饼。父亲长年在外工作，家里的农活由爷爷和母亲做，爷爷平时要做力气活，母亲就用洋芋变着花样给爷爷做饭吃。

土地承包到户后，老家种植洋芋的热情高涨，为了多种几窝洋芋，爷爷到处开荒，在石窝里挖出很多地。一到洋芋收获的季节，坡地、洼地、石地里，到处都是挖洋芋的情景。

勤劳的村民面朝黄土背朝天，一锄头一锄头把洋芋从土里挖出来，装在背篓里，背到家里晾干，到了冬季，在地里挖几个大坑用茅草盖上，再一背篓、一背篓地背到集镇上去卖。

后来几年，老家户户通了水泥路、柏油路，村民种植洋芋的面积逐年扩大，日子一天好过一天，家家户户都有了电器。小型家用粉碎机早已代替石磨，每到洋芋归仓后，村民就将大洋芋冬藏或销售，将小洋芋加工成洋芋粉。

每次加工洋芋粉，除了使用粉碎机外，还要准备盆子、水桶、篮子、粗布袋、油布、晒席，然后淘洗、粉碎、洗浆、沉淀、晾晒，到了冬季才可加工粉条，工序繁多，如果家里没有足够的劳动力，就只能将小洋芋喂牲口了。

在党的各项好政策扶持下，坎子山村“两委”把洋芋作为村里的主导产业，以“专业合作社+农户+市场”模式种植洋芋

1500多亩，建起一家洋芋粉加工厂，成立坎子山蔬菜种植专业合作社，村民抱团种植洋芋、苞谷、蔬菜，发展养殖业。

现在每年老家的洋芋不等种下地，就已签订了销售合同。到了收获的季节，大小车辆直接开到地边儿，挖出来的洋芋不等回家就全部卖完了。

如今，坎子山俨然成了一个热门旅游地，高山洋芋、高山苞谷、高山蔬菜基地里，随处可见忙碌的产业工人，以及来来往往的游客。

谁能想到，曾经是远近闻名的穷困之地，如今建基地稳面积、抓科技促增产、育主体带农户，走出了高山特色产业发展与乡村振兴同步推进的新路子，村民日子越过越红火。村里养殖牛羊4600多头（只），种植高山洋芋和高山蔬菜5300多亩，洋芋粉条和玉米等加工厂年产值可观，村里每年接待游客4万余人次、旅游收入超千万元。现在的老家，不再让人“割愁肠”，而是满目“客舍青青产业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