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元 段吉雄
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
这种赞誉,不仅道出了武当山作为道教圣地的显赫地位,而且也对武当山古建筑群与自然风光神妙融汇成为山岳与人文同构的风景美学特征,作出了准确的概括。
穿过远古岁月,武当山脉本来就是寰宇间一个奇绝的存在。推开地质学厚重的大门,你就会发现武当山岳令人惊叹的神奇和道不尽的神秘。
一
体积约为10800亿立方千米的地球,在以光年计算空间距离的天文学眼光中,只是一粒芥籽,一星尘埃。而寿不足百的人类个体和唐宋元明清这些朝代更迭,在历史以岩层纪年、生命以化石为证的地质学视野中,也只是青烟一缕,云雾一丝。攀登穿行于武当山峰之间,沿着台阶而上,一层岩一层岩在心里默默跨向地质年代,跨向这曾是一片汪洋的百亿年之前。
大约在晚古生代泥盆纪时期,地球的陆地一片死寂荒凉,没有鸟的飞影,没有犀牛与剑齿象,更没有狮群与虎豹,甚至连威名赫赫的恐龙时代都远远没有来临。但武当山脉的构造一直在轰隆壮烈地进行着。
武当山区域的大地构造,处于秦岭褶皱系南岭印支褶皱带,属大巴山脉东延支脉。从垂直方向上,武当山有三级夷平面,最高一级海拔1500米至1600米,第二级800米。第一级平面也有200米左右,而在沿汉江河谷,它保留有四级阶地。
这是一部亘古沧桑,惊天动地的地质交响!
自更新世以后,武当山在构造运动影响地壳、频繁震荡的过程中,经历了四次上升期和三次稳定期。宇宙与地球的神力,锻造出它的多级阶梯地貌,雕塑出它升腾向上的宏大旋律。
武当山的主体地层,是中上元古界中酸性火山岩,基性岩与沉积砂页岩的变质岩石,厚达数千米。
这段历史距今十至十三亿年。
当时留给今天可以考证的生命起源证据,只是一些蛛丝马迹。最早的动物化石出现在震旦纪,距今六亿年左右。汉江之滨青龙山上的恐龙强盛与灭亡的时间,在一亿四千万年前至六千万年前之间。离我们最近的人类史祖“郧县人”距今约一百万年。在这些数据的参照中,我们可以揣摩“中上元古界”的时间含义与沧桑变迁。
二
让我们用诗性的想象,去猜想当时的光景吧!
在远古超远古、洪荒超洪荒的一天早上,最原始的生命尚未从无底的黑暗中苏醒,又一次轰轰烈烈、震撼八极的造山运动骤然来临。岩浆奔突翻滚、地壳裂变扩张,疯狂的火山喷发出烛天的烈焰,光与火裹挟着热血之魂魄,在宇宙间奔跑舞蹈。
就是在这创造与毁灭交织的超史诗的辉煌背景中,河谷慢慢凹陷,峰峦渐渐凸起,宇宙之神用无形的巨手,操纵着新的组合变迁。秦岭山脉惶惶震竦,巴山山脉褶皱弯曲。武当山系在压挤、错乱、聚变中隆起、上升、巍峨崛起,高标跨苍穹……
在这种异常剧烈的地质运动中,形成了武当山特异的构造特征。近东西向、北东向断裂、褶皱发育。近东西向断层长约30公里,断层面倾向北方;北东向断层非常发育,在整个武当山隆起中自西向东按距离展布,断层倾向北方。两个不同方向的断裂,经历加里东构造期、印支构造期等恢宏的构造运动,在地质作用的引力下,武当山八亿年前就已经从沧海中上升为陆地,然后破空隆起。它犹如一块完整的巨石,以近北西向、北东向两组断裂为主导,环绕派生出东西向、北西向、北东向系列规模的断层及节理裂隙,致使地层岩石破碎成姿态各异的块体,经历多次内外营力的冲击之后,裂变为气象万千的峰峦岭壑。
好像是造物主的意志附体在一位艺术大师身上,他在用审美的要求、高超的技巧雕塑了一座山脉体系。沉积、粘接、挤压之后,又隆动、抬起、上升。然后再用山洪切割,用溪流冲刷,用瀑布砍削,用雷霆闪电、风霜雨雪切磋研磨,七十二峰朝向大顶,八百里呼应合围,地球上最大的一朵山岳莲花圣台终于塑造出来。等待着奉献给道,分享给有人类后一次最奇绝的宗教文化的创意与创造。
这是何等不同凡响的诞生!多少起伏沟回,那是不是武当山奋斗挣扎的痕迹?多少嶙嶙巨崖,那是不是武当山凛然崛起的支点?命运的逼迫中有星辰的召唤;毁灭的深渊里有宇宙的机运。这里已经在孕育老子“玄而又玄”的奥理。只要面对宏大光明的向往,只要有挣脱黑暗的坚韧,就会有惊心动魄的屹立,就会有横空出世的傲岸与庄严。
拂去时空的烟云,展现在宇宙的武当山,于雄伟磅礴中险奇出秀,韵致千变万化。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是天造地设的洞天福地,是人间的天堂,是神的故乡。
道与武当山在许久的等待之后,终于融合了!从此这座山有了不朽的灵魂与永恒的主题。与这种等待相比,人世间的任何等待,都是何等短暂与渺小!天道告诉我们,忍耐是智慧的一部分、等待是希望的一部分。等待是用时间把握空间的生命之道。
是的,我们似乎不能回避藏匿在险峻、孤傲、苍凉、幽深背后的超自然的精神体验。武当山脉的奇异构造,经过宗教内涵的浸润,显示着蕴含出来的强大精神原创力。叠叠莲花构象,巍巍万山来朝。环绕主峰天柱,山水如瑰丽画卷,尽观天上人间仙阙风光。在这里,自然以宗教理念上升的形式,展现出沉积深厚的层次形态。在太和金殿至高无上的俯视下,座座山峰似乎都在屏住呼吸,在神的仪式中顶礼膜拜。我们多想听到,在千古时光里,他们相互说了些什么。
三
走出冥想,回到理性空间里,让我们略略翻检一下历代名士大家,向武当山岳投射过来的赞美目光吧!
北魏杰出的地理学家郦道元评价武当山:山形特秀,异于众岳。
唐代神人合一的吕洞宾描述武当山:石缕状成飞凤势,龛纹绾就碧螺鬟。
明代大文学家王世贞称赞武当山:山之胜,既以甲天下。
明代地理学家、旅行家、探险家、文学家徐霞客评价武当山:位于五岳之上。
他们云游四海,饱览九州风光;他们学识渊博,代表一个时代的水准。他们的判断,亦成为今天我们对武当山风景品质的认识。武当山的地质自然遗产价值与科学文化价值,是一座蕴含丰富的巨大宝库。
武当山保存了从中上元古界以来比较完整的沉积岩层,可以为研究地壳及生物演化的历史,提供珍贵的地质史料。
武当山在第四纪形成的冰川遗迹中,以正地貌的角峰、鱼脊峰等,与负地貌的冰斗、冰窖、冰蚀盆地、冰川 U形谷为特征的地质遗迹尤为显著,考察研究价值巨大。
岩浆侵入喷溢所产生的火山岩、变质岩,为研究地幔的深部作用过程,岩石圈的拉张破裂、地壳的动定转化,提供了典范的例证。
通过构造运动,武当山在地质结构上所产生的雄伟壮观、类型多样的地貌,为生物类群的滋生繁衍和别具一格的中高山地区域生态系统的建立,提供了优越条件。
天文学与地质学一直让人敬畏的原因,在于它们非常接近神学,能有力地拓展你的世界观与宇宙观。在穷尽追索,极尽上溯之中,它开阔我们的视野,舒张我们的胸怀,让我们的思考产生广度与深度。以武当山为坐标,仰望星空,俯瞰地球,总能让我们产生超越历史与世俗的精神喜悦。
武当山脉这些瑰丽深奥的地质学问,融入天造地设的神话风格与道教发展对它天人合一的发现,自然与人文相得益彰,相互融合,构成了一个蕴含巨大文化诱惑的有机系统的整体,使它呈现出科学与神学融合的风景美学形象。山岳人文复合型的美学价值,奠定了它在中国乃至世界风景旅游圣地中独领风骚的地位。
在天柱金顶之上,手扶铜鹤凭玉栏四顾遥望,八百里武当,七十二峰合围而来,我们与神一道处在一个巨大莲花的中心,如同处在一个宏大旋律的中心。地质浪涛翻卷,生命波澜荡漾,太极之轮旋转,史诗海洋澎湃,那是何等磅礴辉煌。可以在这里想象,在沧桑变迁中,地壳运动的惊天轰隆,岩浆喷涌的彤天激越。然后,风景舞蹈于岩峰的浪漫,雨雪飘忽于山林的潇洒,雷电闪劈于陡峭的壮烈,山洪暴涨于沟壑的奔腾。更有四月天的星光月辉之下,杜鹃鸟忧伤的啼鸣,五月里岩岭上杜鹃花如霞光的嫣红。深秋霜华里,宫宇间的银杏树金子一般的灿黄。在武当山水的莽荡之间,有那么多动人的优雅与伤感,有那么多的旷达与抒怀,让我们深深赞叹,上苍赐予圣山的无比神圣与壮丽!
万古沧桑,造出玄岳。
我们赞美敬仰这座圣山,就是抒发我们俯仰天地古今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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