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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春晓

■ 彭翠萍

在十堰生活了三十多年,汉江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个词语或者一条河流,而是像流动在我体内的血液,让我时时感知它对我的作用和滋养。

那些让我们感到惊艳的人或事物,无论岁月怎样变迁,时光怎样流逝,惊鸿一瞥,初见的感觉永远不会淡忘。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汉江时那无法言说的喜悦和震撼。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我从故乡洪湖来到十堰,进入车间当临时工。初来乍到,我对十堰这座工业城市,充满了陌生感和疏离感。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植的小树苗,在城市钢筋水泥的夹缝里,艰难地寻找着重新生根发芽的土壤。

和我一样在车间当临时工的同事中,有五六个同龄人,他们来自郧阳区乡村。相似的生活经历和乡村背景,让我们拥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就是从他们口中,我第一次听到了一个让我感到好奇的词——汉江河。

我自幼生活在江汉平原的水乡,对河流有着深厚的感情。大到流入长江的洪排河、东荆河、内荆河,小到家门口的燕子河、中长渠、一夜沟等,它们像清澈的摇篮,承载着我童年和少年所有的幸福时光。一如传说中洪湖的湖底有一座美如海底龙宫的城一样,我从同事们口中得知,传说汉江的河底也有一座充满神奇色彩的海底龙宫。于是,我对汉江河充满了向往,欲一睹仙姿。

一天下午,家住郧阳区柳陂镇的同事兰姣,一边收拾着给家人买的礼物,一边对我说:“干脆今晚到我家去住吧,我家就在汉江边,你去了可以看到最美的晚霞和最美的日出。”我欣然同意。

当天,我们刚坐上到柳陂的汽车,天空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们坐在车窗边,凉凉的春雨像婴儿柔软的手指碰触着脸颊。兰姣抱歉地对我说:“真不凑巧,怪我没挑好日子,让你碰上一场雨,这下可好,错过了江上的晚霞。”兰姣的朴实和诚恳让我感动,我笑着回应她:“下雨也很好啊,我正好可以见识见识下雨时的汉江河是什么样子的。”

那次下乡,我感到山区和平原最大的区别,就是脚下凹凸不平的山石路,像山体粗糙而棱角突兀的铁腰带,在雨水和泥石的冲刷下,湿滑险峻。第一次走山路,又碰上下雨,我比蹒跚学步的婴儿更笨拙,可谓如履薄冰,竟不敢伸直腰迈步。兰姣拿出预先备好的雨衣,扶着我缓步前行。如果没有兰姣用胳膊抱着我的腰与我并肩而行,我觉得自己会像一个特大号的红薯,咕咕噜噜地滚下山坡。

行进中,迎面走来几位脸庞黑红、身板硬朗的农人,他们头戴斗笠,肩挑两筐绿油油的红薯苗子,脚穿草鞋,在湿滑的山道上飞奔如梭,他们要趁着蒙蒙细雨抢栽红薯苗子。抬眼望去,农人们栽种红薯苗子的土地,东一块、西一块分布在山坳和山坡上,像山体醒目的腰牌和脚环。兰姣告诉我,在雨中栽下的红薯苗子扎根快、成活率高。

故乡人喜欢吃红薯,但不会种植红薯,把红薯叫“苕”。家长责骂孩子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你真是个活苕!”见识了山民在雨中抢栽红薯苗子的情景,我觉得红红的苕是那么可爱可敬,像山民们栉风沐雨的脸,朴实真挚而热情。我对兰姣说:“我看到晚霞了!”兰姣打趣地说:“我看你是在说梦话吧?”我盯着她肩上的背包和红润润的脸庞说:“我觉得你们的脸、你们的心,都像晚霞一样热情似火!”

“快看,这就是汉江。”翻过一个山头,兰姣用手一指,欣喜地叫道。我看到了一条像丝巾一样柔软的水流,沿着对岸犬牙交错的山脚逶迤前行。

不待兰姣指引,我沿着山上一条像波纹面一样弯曲的小径,向汉江河飞奔而去。细雨踏在柔软的江面上,留下一串串带指纹的窝;层层叠叠的浪,像一面面摇荡在水中的旗帜,川流不息地迎风鼓动。对岸青山上茂密的植被像卧龙身上的毛发迎风而动,它们不仅占据青色天空的一角,也占据着水底世界,在水天一色中摇曳。山像守护水坚定不移的屏障,水像滋润着山汩汩不息的瑶池玉液。

山与水如此相得益彰的画面,深深地震撼着我。呆立半晌,我一言未发。兰姣赶过来,将雨衣披在我身上:“快披上,淋雨了会感冒的。”兰姣的话音刚落,我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随着喷嚏出现的,还有眼泪,兰姣惊讶地问:“你哭了?”我不好意思地说:“汉江的水,和我老家的河水一样清亮,看到汉江,我好像见到了故乡!”我第一眼看到汉江就像贾宝玉第一眼看到林黛玉:“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这种惊喜,像遇到了另一个自己,震撼人心。

当晚在兰姣家,我吃到平生第一道来自鄂西北山区的特色美食——红薯小米粥。红薯香甜软糯,小米温润如玉。那些飘出缕缕炊烟的山村小屋,在我眼里犹如安徒生童话里小巧的房子,散发着无尽的温暖,给我一如故乡的亲切感。恍惚中,我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到过这个地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有似曾相识之感。

翌日清晨,我和兰姣起床,翻过一个山头,来到汉江边,等候日出。

一夜细雨,润物无声。天刚亮,山上盛开的花的花瓣上凝聚着一滴滴透明的小雨珠,像夜之神未来得及饮尽的几滴清酒,又像少女天真烂漫的眼眸,喜形于色,顾盼生辉。

薄雾散去。江面的水汽收敛,对岸青山的轮廓逐渐明朗。兰姣对我说:“注意,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我仰望东方,凝神静气,似乎正面临生命中一个特别重要的时刻。

那次看日出,的确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郑重其事地等待日出,欣赏日出。像一个懵懂的孩童,第一天上学端坐在座位上等待老师上课;第一次翻开崭新的课本,等待认识第一个汉字。

朝阳像一抹金色的弧线在我们的注目礼中,缓缓上升,上升,上升。它以山体为分割线,在江面投下熠熠闪光的光柱倒影。渐渐地太阳金色的细弧线变做金色的下弦月,金色的下弦月变成一顶金色的贝雷帽,金色的贝雷帽变成金色的篮球——圆圆的太阳终于露出了健美如新的面庞。它用积蓄了一夜的力量,冷不丁一跃而起,登上了对岸的山峰。整个宇宙仿佛以太阳为中心,打开了浑身隐藏的开关,向四面八方射出万道金光。

光柱消失了!江水在朝阳的照耀下,如沸腾的火焰在静静地燃烧。波光潋滟,朝霞熔金,整个汉江仿佛流淌着熠熠生辉的金水。我和兰姣沐浴着朝阳,不约而同地惊叫着,我们开心地大笑,背诵着白居易的《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我们索性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像豆腐一样纯净、细腻、柔软的沙滩上,一步步向如梦似幻的江水中走去。

汉江春晓,那江水亲肤的冰爽和惬意,给了我深入骨髓的依念。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呼吸着这惬意,并被这惬意温暖和滋养。每到春天,我都会去看汉江,像看故友,像见故乡。汉江已成为我心灵栖息的故乡。

世事变幻,人海茫茫。千禧之年,我离开工厂到深圳打工时,兰姣也离开了工厂,她说她父亲承包了一片山林,准备种植核桃,她要帮助父亲发展种植业。临别时,她再三嘱咐我:“过年一定要来我家,让我妈妈再给你做松熏腊肉面吃。”看完日出的那天早晨,我吃到兰姣妈妈做的松熏腊肉面,第一次吃到那样美味的面条,我把碗里的汤汁都喝完了。兰姣妈妈看了笑着说:“闺女,喜欢吃阿姨做的面,就常来。”我和兰姣期待着快乐的重逢。那时,手机还没有成为大众消费品,而我们之间也没有可以打电话的座机。

五年后,我从深圳回到十堰,就去柳陂镇找兰姣,面对完全陌生的地貌,我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一位热心村民告诉我:兰姣家所在的村子为配合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已沉入水底了,他们那个村的人都成了移民。这位热心村民对于兰姣一家被安置到了哪个地方,并不知晓。

找不到兰姣,我回来后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我梦见自己和兰姣一起到海底龙宫和鲤鱼精在一起玩,一起吃松熏腊肉面,吃得正香时,我醒了。

前几年,偶然碰到原来在车间干活的一位老同事,我向他打听兰姣的下落。同事告诉我: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开工后,兰姣一家迁移到了平原。正当我不知他们一家过得如何时,同事说:“你放心,他们一家勤劳能干,在哪里生活都会不错的。”

记得那次到兰姣家时,看到处处柳树成荫,我突发奇想,好奇地问她:“柳陂与柳树有什么关系?”兰姣告诉我:“柳树确实与柳陂有关系,听老一辈讲,清朝时汉江的水一到汛期就泛滥成灾,淹没土地和庄稼。人们在沿岸栽下了固堤防洪的柳树,发生洪涝灾害的频率才大大降低。‘柳陂’的地名就是这么来的。”

今时今日,清澈的汉江,无疑已是流淌幸福的通道。河流的命运,多么像人的命运,碰上了好时代,就有好的发展前景。

啊,潜江,汉江,哪一条江不是流向大海?哪一片土地不是养育生命的沃土?我在十堰遇到了汉江,找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我相信: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舍弃家园的千千万万个兰姣,在他乡一定也找到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和脚下的土地共呼吸,夯实着新的根基。

汉江日出(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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