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善清
吞云吐雾,自莽莽昆仑,自终南之太白,挟万里长风滔滔而下;一路揽南北灵秀于怀,神性,灵性,更兼恩育苍生之母性。
遂有汉中盆地、秦巴河谷、江汉鱼米之乡……我们的汉水啊,东方多瑙河!
维天有汉
许慎说文解字,对长江之江、黄河之河的读音及构字成因,曾这样描述:古人聆听长江发出的声音是“工、工、工”声,以声而名,于是就命了长江“工”的名字,由声而形义,加以表意的三点水即是“江”字,“长江”之“江”由此而来;听黄河发出“可、可、可”之音,依其声命了“可”的名字,因声而形义,加以三点水表意就是“河”字,“黄河”之“河”由此而来。那么,对汉江有何说法?他说汉者“漾”也,“漾”谓其水势之小,刚形成的样子。“汉”的来历不似“江”“河”因声而循,而是因义而成。仅这样说,他尚觉不够,随又引汉代萧何说法:汉乃天汉,天汉者天上银河也。当年刘邦被项羽封为汉中王,异常不爽。萧何用这话宽慰他,心智不低的刘邦听懂了,心领神会而去。
萧何将地上汉水与天上天河挂钩,许慎认同!
也是,汉水酷似天汉。一水璨璨晶晶,垂天而落。夏日夤夜里仰望苍茫星空,自东北向南横跨太宇的那条盈盈的银河星带,和眼前的汉江形成优雅的对应重合。维天有汉,维地有汉。站在这片澄碧的河畔,俯仰乾坤,安能不心怀天下?
天生地育
一系列研究发现表明,汉江的深刻内涵一如人们丰富猜想,她确是人类当之无愧的母亲河,哺育了苍生。
地质年代研究告诉我们,汉江肇始于震旦纪,七亿岁高龄了。
当初它由北向南,飞流直下,与地球的经线相颉颃。
此乃大地母亲给她的第一次塑型。
地质研究进一步证实,一亿八千万年前印度洋板块开始向欧亚板块漂移,又在过去的四千五百万年的慢悠悠移动中与欧亚板块接近,接近得以至于碰撞,碰撞得喜马拉雅山从海底耸入云霄,遂将我们西边陆地高高抬起。西高而东低,形成一个大大斜坡。“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由此,汉水早年的南北走向被打断,被一分为二。一支向西,古称西汉江,也就是现今的嘉陵江,成了长江上游支流。另一支,则是我们的汉江,自秦岭的嶓冢山始,自西而东,千里奔袭,目的地还是长江,成为长江中游支流。
此乃大地母亲给他的第二次塑型。
之后的岁月,她又送走了秦岭古海沿岸庞大而兴隆的恐龙家族,又在新生代第三纪孕育了“郧县人”系列,古人类专家在原郧县(今郧阳区)、郧西先后发掘出100万年前的“郧县人”、80万年前的“梅铺猿人”、50万年前的“白龙洞人”、10万年前的“黄龙洞人”等古人类化石……这些汉江儿女们,在半径不足百里的汉江河畔先后出世,畅饮汉江水,尽享满庭果子。以万年为单位的造化,造化得机灵,造化得聪慧,造化得脑子大幅度好使。遂而,挥挥手,人猿揖别,来了一个历史性华丽转身!
可谓久久为功。能人、直立人、智人,路漫漫,一步一个脚印。
江淮河汉
洪水滔天后,汉江再塑造有了她儿女的参与。
大禹便是汉江伟大的儿子。
“导嶓冢至于荆山。”《尚书·禹贡》对大禹疏浚汉江有着真实记载。他不朽的工程从源头嶓冢山开始,由源及流,一直到下游荆山。
《尚书·禹贡》同时还记载大禹治理后的汉水模样。是模样,也是给汉江最具象、最诗意的命名。
比方“嶓冢导漾,东流为汉”。起初水势很小,流向东边才大起来,如天汉银河一般。“漾”“汉”传神地记录了汉水初始形态,其名也油然而来。
比方“又东,为沧浪之水”。再向东流去,便更为清澈,沧沧一碧。这样的汉水该是毫无疑问宜生,毫无疑问宜居!
故而,《尚书·禹贡》便说到:“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河治理妥当了,无忧也无患了,人们便走下山丘,居住到河岸平地,种桑养蚕,自在过日子。通透,畅达,挑起长江、黄河,架起南来北往之桥。
汉江有史以来被施加了人类行动力和文化灵魂的一次更生!
汉水从此位列江、淮、河、汉之一。
汉江第三次塑型,历史性的!
大汉纪元
一个历史机缘,汉江成为一族群、一朝代、一文化、一版图的商标,所指且能指,达之于无与伦比的指代意义。
公元前206年,从汉中走出的汉王,成为秦始皇之后第二个一统天下的皇帝。
由汉王而汉朝,天地顿然大了几百号。他没有鄙视而是十分珍视那个一度让他屈辱的“汉王”称谓,特立朝为汉。
三皇五帝而来的人们,由华人而又有了“汉人”称谓。这称谓一旦用于天下,便一拍即合。合时宜,合春秋,合血脉,妥妥地接受。自此华夏儿女头顶“华人”“汉人”这两个响当当的名号走天下。
泣鬼神的文字当然就叫汉字,无论甲骨、石鼓、钟鼎、大篆、小篆等。盘古而来的语言当然叫汉语,无论南腔北调,无论方言雅言。被“汉”的还有汉族、汉人、汉俗、汉制、汉纲、汉典……
刘邦在汉江上游走上指点江山的舞台,开启了一个民族的不朽纪元;他的九世孙刘秀在汉江的下游横空出世,奏响了大汉的恢弘乐章。
汉江上下,汉王朝英雄传说富庶了人们茶余饭后:汉中古汉台刘邦的流风遗韵,九里山前活埋母的韩信传说,张良房县隐居的故事,孟达镇守上庸的足迹,诸葛亮耕耘隆中的佳话,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的英雄史诗……
汉江陶冶的王朝,大汉成就的史话,天汉舞台上的创世纪!
诗意画境
汉江风景如画,充满诗意。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诗人杜牧对汉江一见钟情,溶溶漾漾的水面,翩然绿水上的白鸥,碧绿得深不见底的春色,以至于被春色沾染的一袭春衫,都美不胜收,令人陶醉。杜甫当年眼中那翠柳中的黄鹂及黄鹂的鸣声、碧空中的白鹭及白鹭的高翔之景,何时都转世到汉江了?
水上经济时代,欸乃桨声是汉江人最为开怀的劳动旋律;千帆远去,是千家万户踏上讨生活征途的难忘背影;嘎嘎的鱼鹰是河畔人向天所雇的忠诚劳工;江岸渔夫激流石滩前,挥舞着网兜,半天劳而无功,眨眼间一条圆滚滚的肥硕大鲤鱼上手,弥补了此前无数次光阴亏空……
这里是纤夫路,是天下之府库。
太白深处熊猫憨态可掬,洋县朱鹮俏如新娘,神农架珙桐鸽子花翩翩欲飞,沧浪山大鲵儿声幽咽……一种被爱的恬然,对汉江娘亲般依恋。
何物不似?
顺着一蓬又一蓬葛花走到赛武当深处,会看到一幅奇景——那些不依不饶的葛条,它们初始也就柳条粗细,也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了,由攀附大树到并立大树,成为一个个碗口般粗壮的独立存在。葛藤成精了,它们已然在向你演绎一个天方夜谭的不“曲”传奇。旁边并行的、交互的、连理的、四世同堂的千年古木,各自恩爱,擎天戴日,生生地把四季过成了一季,连春秋都忽略了。还有那堵河沿岸的青山,自河底倒影到碧霄横空,一律绿透碧透。适逢惊蛰一声起,无边的金银花次第绽放,花色弥漫了长空,花香腻毙了群鸟的长音。人也是不敢呼吸,一呼一吸间,浓得化不开的香气早已腻得你闭气。天麻在穹窿的绿藤蔓草下悄然吐着红信子,转眼间它隐身于草丛,唯恐路人获知,神出鬼没,陌生人根本寻不着它的踪影。李时珍早年在汉南山谷里发现它时,称它“鬼督邮”,称与圣物交集了,“无风自动,神不知其所至。”还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研究天麻的郧阳人张国荣比这“鬼督邮”还精,他将这神物,从苍山深处带到人前,一年一年地培育,摸它习性,看它脚步,把它养家了,从此它家生了,从此这灵物乖乖,不再飘忽,不再无踪了。
当我们行走在房前屋后,望不尽青山绿水田园春风,早早晚晚富裕地拥有那一江玉液、一河甘醇,一点也不愁水干水枯、水苦水涩时,我们便身在福中而知福,知道是您的无量恩德,无量赐予,才有了这旷世的福分。
世人称您是东方圣河,这是对的。从西北回来,从华北回来,从荒漠、戈壁、黄土高原回来,看到那里童山焦土,水涩如药,炽热的沙土熊熊烤人,一根青草百里难寻,就感到您的哺育是多么深情。有您的萦绕,吃喝无忧,祖祖辈辈。
博大的海域流金淌银,原来全是上天的泪水和汗水。掬一捧心醉的蔚蓝,苦咸苦咸,真不敢相信多么可爱的水景原来如此让人难堪,那万里海涛何以换得您一寸清流?
一滴一滴蒸发,救命水从人们嘴边溢出;而我的汉江,您背负苍茫秦岭,逡巡于富饶巴山,穿行于四季分明生机中,安安静静修行,始终是与生俱来的清纯和丰沛,与您仙风道骨的儿女们共存。
注定了母亲的命运,滋养了这方,又分身北方,就因您“乳江”啊!
北上北上
给您第四次塑型,是您亿万年后的子孙,是大禹的后人!
分身有术,自丹江口,一厝向北,一厝向东南。
这一变身便使您成为一个巨大“人”字,当然更是一个至高无上“仁”字。
这是个壮阔梦啊,是您又一个创世纪。
因为毛主席“南水北调”的伟大构想,遂有了您再一次伟大更生。195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丹江口汇入处的汉江开始实施伟大的工程。为确保工程实施,十堰两次移民46.9万人,淹没55.2万亩土地和两座千年古城,关闭转产企业561家,5万渔民“洗脚”上岸,至今仍全域禁渔。2014年12月12日,哗哗的玉液琼浆、优质的汉江水出现在京津冀豫亿万人的锅里、牙缸里、咖啡杯里……他们畅饮到了传说中的醴泉,吸吮到了天后赫拉的乳汁,滋润到七亿万年潺湲至今的天泽。
南方北方从此在一碗水里同怀同德!
春秋时期的人们曾把南方的余杭和北方的涿郡水路沟通,沉沉一线穿南北,装着稻米的乌篷船,摇着摇着就摇到了燕赵的饭碗;而今再写史诗,汉水钻地穿山,过黄河,进燕赵,以绝对的清澈和甘醇滚滚北上!
《禹贡》应该增补新的内容。
清风徐徐,浪花历历。汉水的伟男子武当,看护着风生,看护着水起,看护着太一生水的这片亘古天地。龟蛇盘桓的玄武神志在汉水,以太极的至柔至刚,向天呼风,向地唤雨,为源头水的丰沛倾情出力。
“楚山横地出,汉水接天回。”无论“楚山”还是“秦山”,还有您的秦巴儿女,志在一根草、一寸绿、一腔敬畏,志在您的接天声威,志在您的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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