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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石碑:郧阳大丰仓的“身份证”

邢方贵

《十堰日报》元月十八日刊出拙著《郧阳大丰仓的前世今生》,立即引起十堰的文史工作者、传统文化研究者及各类媒体的关注。尤其是郧阳区文物局局长谢守军为此焦急不已:一定要收集更多更详尽的关于郧阳大丰仓的历史资料,特别是要找到大丰仓的石碑,这座光绪初年重建大丰仓的记事碑非常重要,是郧阳历史上的重要文书档案。

寻碑记

在《郧阳大丰仓的前世今生》一文中,笔者讲述了有热衷郧阳文化的人士想方设法寻找大丰仓石碑的故事,出于对郧阳历史文化的珍惜和热爱,苦苦寻找石碑的人不在少数。

“石碑既然是石头材质的,就不会轻易消失,只要下定决心就能找到。”对于找到大丰仓石碑,谢守军的意志很坚定。

我在与他探讨大丰仓石碑下落这一问题的时候表示,当年有人掘地三尺都没找到实物,只找到了一份抄件,时隔多年再找,寻找难度可能比较大。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元月十九日夜晚,谢守军在电话里告知我,他找到了大丰仓的石碑并已送到郧阳博物馆,遗憾的是,那石碑断成两截,残断处的文字有所缺失。

在电话中,我问及他如何找到这石碑,他讲述了整个过程。话说当年这石碑从大丰仓被拉到当时郧县新城的粮食局,他猜想,局里的老职工或多或少会知道它的下落,于是他就设法寻找当年粮食局的老职工。结果很多人已去世。后经过寻访打听,他终于得知有一位张姓老者家有古碑。他就立马去看,果然是光绪九年的大丰仓石碑。张姓老者的遗孀很是通情达理,同意他们把碑拉走。

得知找到石碑的那夜,我兴奋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找到大丰仓石碑,是一件大喜事。因为大丰仓是郧阳地区仅存的实体文物,更是国家级实体文物,找到了这个石碑相当于找到了大丰仓遗失多年的“身份证”!欣喜之余,我决定第二天就去把碑文拓印出来供各方研究。

一般来说,室外拓碑最好选在每年的三、四、五、八、九、十月,因为这些月份的气温最适宜拓碑。像是寒冬腊月这样的低温天气是不适合拓碑的,但我还是坚持要试下。因为我们都非常急切地想看看这碑文上的内容,亲眼看到大丰仓“身份证”上的信息。

把宣纸贴在冰冷的石碑上,彻底喷湿纸张,等到它被晾至将干未干、手摸上去没有凉意时才能拓印。但在这寒冷的季节,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的。郧阳博物馆的工作人员都来围观,想看看拓制效果。直到中午下班时间,这碑上的宣纸还是湿淋淋的。到了下午三点,宣纸干得刚刚好。随着每拓出一片字迹,围观者开始惊叹这传统技艺的高妙。

古碑现真容

这块郧阳大丰仓石碑的规格是167×76×20厘米,正是知府级别立碑的规格。青冈石材质,捶打石碑时有金石之声。令人惋惜的是石碑断成两半。我只得分两次拓印,带回家晒至干透,再把两块拓片连接,抄录出文字。因其中间断裂,部分文字丢失。但95%的文字是准确的,大略可供研究者参考使用。

新建大丰仓碑文(节选)

从来为政之要莫重于保民,保民之要莫先于足食。鸿蒙开辟,治政必以食为首务。古昔盛時固邦本,厚民生,胥于是图之。汉司农耿寿昌请筑常平,谷贱则增价而籴以利农,谷贵则减□(储?)以赡民。随度支尚书长孙平□,每秋令民家出粟麥储之闾巷,名曰“义仓”。皆法良义美,足备缓急。我国家肇域四海,轸念民依。凡直省郡县遍建仓廒,一踵常平仓。有司悉仰体朝廷德意,实力奉行,不致法久弊生,存空名而鲜实济,休哉!何□之孔长也。

(注:笔者自拓片抄录并断句标点,随文加注。学识所限,有几句断句不准。俟识者指点。另因此碑断为两截,故中有缺失文字。笔者揣度上下文意,贸然补之。所补者,以补形式标出,就教大方,并供研究者参考。揣度不出者,则以□标出。)

拓片出来后,我发给十堰博物馆的刘志军先生、郧阳博物馆的薛明同志、武汉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王后同学,他们都夜以继日地研究考辨,补录缺失文字。我想,他们比我高明,研究的结果应该更准确些。

此处宕开一笔,古时制碑,是用朱砂写在石碑上的,故称“书丹”或“丹书”。此碑是“生员徐葆中丹书”。“生员”“庠生”都是县学的学生。一篇碑文,大约千字左右,估计知府不会亲自书写,我估摸是在县学中选善书的学生代劳,当然也刻上书写者的名字以垂不朽。

碑文中的真与伪

考量这142年前(1883年-2025年)的大丰仓石碑,其中很多信息还需考证和商榷。

笔者在《郧阳大丰仓的前世今生》中转述陈永强所言当时粮食局一位职工抄录了碑文,但这篇千字文中通假字、异体字、生僻字较多,那位职工恐怕无力全部辨识,另他只抄录重要信息而非全文,且他抄录的立碑时间为光绪七年,实则当是光绪九年。

这位立碑的知府承禄所叙大丰仓复建过程,并非为他任期内的经历,而是他的前任知府彭世翰所为。承知府说是他勘察位置、组织修建,这完全不符合史实。根据石碑上所记文字叙述,大丰仓是承禄在光绪七年勘察地形后上报湖广总督李翰章批准,才开始建设。实际上,光绪皇帝在光绪四年(1878年)二月十九日就诏令全国修复官仓、社仓、义仓。承禄的前任郧阳知府彭世翰雷厉风行,立即奉谕整顿仓储,复建了大丰仓。这段宝贵史料是“郧史泰斗”冷遇春先生逐页翻查清《德宗实录》(即光绪皇帝《起居注》)找出来的。

彭世翰在光绪四年奉诏动工复建大丰仓,经三年时间,到光绪七年大体完工。这个时期,承禄尚不知在何处任职,由此推断,碑文中所述他在光绪七年勘察地形上报建大丰仓与史实不符。

更令人存疑的是,承禄在碑文中说“经始于七年秋,凡六阅月而工竣”。意思是光绪七年动工,经过六个月就完工。复建大丰仓是一项宏大的工程,在当时的施工技术与条件下,六个月即完工不得不令人怀疑其真伪。

此外,碑文中说:“同治六年贼氛偪(bī同“逼”)郧乡,尽拆毁樑栋制滚木为御贼计,仓遂废。”意为明代大丰仓是同治六年(1867年)因为御贼而被拆毁,完全不合史实!因为同治丙寅年(1866年)《郧县志·营建卷四·仓廒》有记载:“国朝(清)同治元年(1862年)御城,拆作城上滚木,仓遂废。”

实际情况是,同治元年太平天国扶王陈德才率十万兵丁围攻郧阳府城,救兵未至,城内守城器具用完,知府艾浚美下令拆毁大丰仓砖瓦木料以做滚木礌石御敌。后援兵赶到,郧阳府城解围。大丰仓由此废圮。

同治三年,清军彻底击溃陈德才使其溃退到郧西,郧阳地区再无战事。同治五年,郧县按中央政府指令,撰修《郧县志》告竣。同治六年,郧县修补被太平军炮击破损的城墙。主修《郧县志》的均州贾洪诏建议在补修城墙的砖上铸“古麇城同治六年重修”铭文。至今郧县新城还出土不少这种铭文砖。这些都说明在同治五年、六年期间,郧县已是一片安定祥和,并无战乱。

由此可见,大丰仓应为承禄的前任知府彭世翰历三年经营而建成的。一般这种大型官方建筑是一定要立碑以纪的,但彭世翰为什么没立碑呢?估计是直到光绪八年,大丰仓还有些煞尾工程,不能算完全竣工。谁知到光绪九年,他还没来得及立碑就因其他的事情牵连被治罪革职,承禄便接任了郧阳府知府。那时大丰仓大概已交付使用了。

在封建时代,一个地方官上任,首先要查看本地方志,了解当地历史、人文、风情等,好革故鼎新,兴利除弊,但不知为何承禄竟不顾《郧县志》所记将大丰仓复建之功据为己有。现细看此碑落款“钦加三品衔花翎特授郧阳府正堂世袭云骑尉承禄”,就明白个中道理了。原来此人是“钦加三品衔”“世袭云骑尉”。知府一般是六品衔,但他是三品还有顶戴花翎和世袭爵位“云骑尉”。凭借他当时的权位,篡改碑文不是一件难事。

大丰仓“身份证”的当代意义

大丰仓石碑中有许多重要信息,在当代仍具有借鉴意义。

如开篇所言:“从来为政之要莫重于保民,保民之要莫先于足食。”就体现了“民为邦本,保民而王”的治国理念和“积贮,天下之大命也”的储粮观念。

再如,文中列举的自汉代以来,官方相沿建设“常平仓”,用来储粮保障民生;“每秋令民家出粟麥储之闾巷”,隋朝建民间互助互济性质的“义仓”;而“谷贱则增价而籴(dí意为购入)以利农,谷贵则减储以赡民”则是国家粮仓保护农业生产与农民利益的重要举措。

而“郧郡僻处万山中,刀耕火种率硗(qiāo土地多石而贫瘠)壤瘠区,民鲜蓋(gài通“盖”)藏。又地当雍、梁之交,控楚疆上游,胜国而还岮(tuó颓废、荒凉)为重镇。非未雨绸缪广积储,何以抒悬磬之虑,措覆盂之安”这一段则结合郧地特点阐述了储备粮食的重要意义。就自然地理方面而言,郧阳位置偏僻,处于万山之中,土地贫瘠,历代刀耕火种,老百姓很少有余粮可储存;就人文地理方面而言,郧阳处于当时的雍州、梁州和荆州相交的三边地域,如有战事,一旦战胜一方将此荒凉之地建为重镇而扼守,不做广积粮的准备,就无法解决老百姓吃饭问题。无论战时还是和平时代,粮食储备都事关百姓的温饱和军事安全。这些储粮观念,对后世很有借鉴意义。

此外,该碑最重要的有效信息是关于光绪初年重建大丰仓的选址、勘查、建设、设置情况。如建设用银四千六百两,购粮储备用银一万二千六百多两等。正因为有了这些信息,才使得古碑真正成为大丰仓的“身份证”。

从清光绪九年至今,一百多年的历史已消逝,但这宝贵的石碑却幸存下来并被保留至今,供我们凭吊与深入研究。

《郧县志》中关于拆毁大丰仓御敌的记载。

郧阳大丰仓石碑碑文。

郧阳大丰仓石碑拓文。

郧阳大丰仓是湖北唯一一处保存完好的明代、清代官方国家粮库,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本版照片均由郧阳博物馆提供)

郧阳大丰仓的石碑上记录了光绪初年重建大丰仓的重要信息,是郧阳历史上的重要文书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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