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方贵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井”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井”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最早的实物井出现于何时，古代文献说法不一。《世本·作篇》说：“黄帝见百物，始穿井。”《吕氏春秋》说：“伯益作井。”伯益是舜时东夷部落的首领，曾协助禹治水。这样看来，至迟在舜当政的时候，井就已经出现了。

人类的生产、生活都离不井水，因此有井之处就有人居住，并逐渐形成了许多居民点和街市，人们称之为“市井”或“井邑”。而早在夏商周时期郧阳地区自然也就有古井。例如在距古麇国都（今郧阳区五峰乡一带）10公里的安城宝盖子秦汉时期遗址，就曾发掘出一口完整的古井，当考古队员淘净井底时，井底立即冒出汩汩清水。其中一位考古队员舀了一杯水喝，说：“好甜！”尤为神奇的是，这井的构造非常科学，不像后世井壁那般光滑，它的井壁是错位八边形，人攀着井壁上下极为方便，不用借助辘轳与绳索上下。

郧阳府城有十井

时间流转到明代，自郧县城设立郧阳府及湖广行都司后，郧阳的发展日新月异。由中央政府拨款重建的郧阳府城逐渐人丁兴旺，日臻繁华。抚台衙门、郧阳卫、郧阳府等共开凿了四口水井。但此时府城内各级官宦、兵丁等数以千计，百姓亦在两万人以上。如此众多的人口，生活用水自然是大问题。

弘治七年（1494年）四月，郧阳抚台迎来了第11位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江苏宜兴人沈晖。他是一位很务实的官员，赴任以后，即下令：“准许民之无田者得耕废弃之地，免租三年。”行经年余，颇见成效，郧阳抚区增田数千顷，民生也有所好转，其时郧境无扰。为防患于未然，他下令筑城池以备，后又奏改“唐德观”为“迎恩观”，为以后举行盛大仪典开辟了定制场所。

上述大事既定后，沈晖又发现一个关乎民生的大事：郧阳府城饮水困难。他注意到官府所凿四井不敷使用，何况官府定时关闭，百姓无法到井上汲水，若到城外的汉江汲水，城门也定时关闭。加之城区人口密度甚大，难免出现火灾，救火用水更是量大且刻不容缓。

如此一来，开凿新的水井就成了当务之急。他便勘测全城，新开凿六口水井，解决了府城的用水大事。沈晖挥笔写下《十井记》纪其事。

《十井记》（节选）

“郧在襄汉万山中，古无井，民唯饮江水。然江去郭一里许，男女出汲，往返甚劳，且饮之者多生瘿疾。民深以为患。国朝成化中添设行都司、府、卫。知府吴远始于府廨中凿一井。既而都指挥僉事吕钟辈各就司卫近地凿三井，城中人乃得井饮，至今赖之。”

沈晖此举被《郧县志》及《郧阳府志》誉为“操履清约，立法严整”。可以说，沈晖抚治郧阳治绩卓著，誉满江汉。他所撰写的《十井记》，碑刻早已亡轶，但后来明清修《郧台志》及府、县志都对碑文予以录载，他也被后人称作为民谋利的好官。

郧阳城内虽有十口井，但还是不敷使用，人们到井上挑水时还要排队等候，很耽误功夫，所以临江居住在大南门、小南门，家里有壮劳力的人家，几乎常年都到汉江挑水。水挑回来后，内置入明矾，一会儿水就变清。我小时候常到家住江边的同学家玩，亲眼见过这种汲水用水的方式。

大井缘何大

沈晖《十井记》所言的十井，我见过其中六口井：察院街的抚台衙门井、十字街的府井、西关的三眼井、北门街的大井、卫里巷白衣庵的小井、朝阳街马王庙的水井。其中的四口井正是明代设立郧阳府后各衙门所建，井周边人口密度大，每口井供应的人口众多。

我所居住的北门街后被改名为青年路，从此青年路和北门街并行使用。在青年路中段路东便有一口井，名之“大井”。如果说府井及三眼井因有着飞檐式井亭和照壁而显得格外古色古香，那么“大井”则单单因其“大”而享誉全城。

大井之大在于它的视野开阔。这大井不像府井、三眼井那样卡在挤挤挨挨的民居之中，井对面便是衙门场子，站在井台上，可以毫无遮挡地看到西边耸起的烟雨亭、南边高大的中山纪念堂、北边的朝阳庵及民国时期的保安司令部。

大井之大在于它的井台大。井台高约1米，造型方方正正，临街一面有几步台阶，南北各有一个5尺高、顶端是圆球状的方形石柱。井台南是民国时期的书店，东侧是某个大户人家高大的后墙。井台之东南、西北角各有一棵需四五人合抱的大榆树，浓密的树荫能覆盖整个井台。加之井里不断冒出凉气，这儿成为人们消暑的好去处。

大井之大在于其深3丈多、供水面积大。因全城地势北高南低，这井是全城最深的井。住在青年路、朝阳路口、徐家巷、黄家桥东端、东关钟鼓楼附近、南门街口的人都在此处汲水。

郧阳府城的人，用水量最大的时候是在三伏天。那时候家家户户所用的洗脸盆、锅盖、水桶等都是木头做的。每年三伏天，人们都把木器拿出来，用水浸泡刮洗。仅靠到井上排队挑水根本不够用，大家都眼巴巴盼着天降大雨，把木器放到天井院里任由大雨冲涮。三伏天的雨不仅解了居民洗刷木器之难，也补充了井水供应量的不足。

井上人家规矩多

青年路这口大井，井大规矩也多。首要的是女人不准上井台。以前人们认为女人上井台，会“亵渎”井神，井水会“哗”一声消失！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偶尔会有妇女则提着篮子、木盆、搓衣板，跟男人一起到井上洗衣服，男人上井台排队打水，女人则在井台下清洗。后来我长大了通过仔细观察才明白那些井台下洗衣妇人的苦衷。她们大多是三寸金莲，平地走路都一步三晃，如果出城到棒槌河洗衣，就要出徐家巷、上戚家坡、过军教馆、出小东门……这一路，几乎没平路。河滩上那些沟沟坎坎、藤藤蔓蔓，更会让她们望而却步。而到井水打水洗衣服则省去了不少麻烦。

打水要排队，这是大井的第二个规矩。因为挑水的人特别多，所以要排队等候。基本没人插队，也没有因为排队发生拌嘴和纠纷。夏秋季节，人口多、用水量大的人家，为了避开排队高峰期，往往天没亮甚至半夜就要去挑水。

不准过路的、卖柴的或者乞丐到井台上，就着别人的水桶喝水，这是大井的又一规矩。这儿的井水清凉，尤其是在炎夏季节，到井台树荫下喝几口井水，人立即暑热散尽、神清气爽。但那时的人都不刷牙，就着桶喝水，水面立即浮现油花或者饭渣。所以井台上总会摆着一摞窑碗供路人舀水喝。郧阳府的人讲究，再穷的人家也不会偷拿井台上的碗。这碗即使被人不小心打碎了，也不要紧，卖水的人会再买新的。

卖水不忘管好井

大井是需要管理的。比如井绳要更换，井辘轳磨损了要维修，井台上的落叶要清扫，下暴雨时，前来挑水的人把井台踩得满是泥巴，路面湿滑人容易跌倒，也要有人及时清扫……通常这些是靠以卖水为生的人来维护与管理。

当时卖水不容易，郧阳府城的房子大多是三进四进的四合院，每道院都有半尺高的门槛，人把水挑到最后院要过七道门槛，通常过门槛时，前面的桶要提高半尺，等人过了门槛，后面的桶也要提高半尺。卖水的人穿堂而过时，厅堂里不能洒一滴水，必须小步徐徐穿过。

卖水人的手法讲究一个“快”，他们用井绳吊着一个能装50多公斤水的大桶，放进井中，等大桶一被摇上来，就立马把自己的桶并列靠在井架上，他们一手扶住井架，一手拎起这打水的大桶，灌满整整一挑子水。没有一身能拎起百斤的气力，就别想在井上打水，那时候十六七岁的半大男孩是没办法上井挑水的。

我认识一位叫老陈的卖水人，高高大大的个子，虽寡言少语却宅心仁厚。街上有些孤寡老妇日子过得紧巴，他挑水送上门时，将水朝缸里一倒，还没等那老奶奶颤巍巍地摸出一分钱，他就转身走了。过个三五天，他还会送水上门，所以大家都敬重他。

除了卖水的“个体户”，也有“吃皇粮”的专职挑水者。那时县医院大门在西街实验场，后门却在黄家桥东端，医院数以百计的医护人员及家属、住院病人及陪护吃水用水都要靠这口大井。县医院就会雇佣几个专职的挑水工，他们和以卖水为生的“个体户”共同管理大井。

南来北往的人都习惯了在大井边儿喝口水、歇歇脚，附近的居民也常来打水，人一多，自然就会闲侃几句，这井台也就成了城东北的“新闻中心”。别看人们平时乐呵呵地闲聊，也有犯怵的时候，那就是淘井。

井上大典之淘井

淘井，是大井的民间大典。

为什么要淘井？虽然这井水清澈干净，但千家万户都到井上挑水，桶底的泥难免落入井底，大风吹来的尘土、大榆树上落下的叶子也都掉进井里，日积月累，井底的淤泥就越积越厚，使得井水不再清澈，自然就要淘井了。

我记得1953年的那次淘井。淘井开始前，各家各户被告知备足水，同时按户交淘井费，一般是小户人家一家交5分钱，大户人家交1毛钱。有些家大口阔、实在拿不出钱的，则出劳力，被编上组去淘井。

万事俱备，淘井开始。周边的老老少少把大井围得水泄不通。卖水的人把井架上的辘轳抬下来，另外架一根圆木捆扎牢靠，中间吊一葫芦子（即滑轮）对着井口，葫芦子上穿着十几丈长的炮绳，一头拴上一个大桶，另一头一直扯到井台对面的衙门场子上。井台上摆着酒菜，淘井开始后，人们放一挂鞭炮，准备下井的人喝碗白酒，踩着桶沿开始下井。那时没有手提喇叭、号令旗之类，井台上有个大嗓门的人，就吆喝着指挥衙门场子上拉绳的几十位青壮年：“放，放，再放……”等喊出“好，停！”时，表明淘井人已经下到井底了。等这人在井底边摆动绳子边喊“上”时，负责指挥的这个人又喊：“拉，拉，慢一点……”

淘井的人早早就联系了附近一户有大锅大灶的人家，提前备下好酒好菜。淘井的活儿很辛苦：要吆喝，一大桶一大桶的污泥要挪到井台边倒掉，人要轮番下到三丈多深的井底一瓢瓢地挖污泥，井底的人冻得瑟瑟发抖……所以这顿犒劳饭一定要吃好。两毛钱一斤的老白酒、四毛五一斤的肉、白菜炖豆腐……淘井的人都可劲地吃喝，因为个把时辰后，大家要下井继续干活儿。

卖水的老陈说，这井不容易淘到底，水眼旺，淤泥淘到两尺多深，水就涌上来了。再往下淘，必须潜水挖泥。淘到三尺多深，也就可以管上五六年。

直到第二天下午，淘井才结束，再从井里打出的水也就变清澈了。

大约1965年，驻郧阳府城的郧阳专员公署把老城进行了一番大规模改造，大型水井都修了水塔，用抽水机把水抽到塔里，前来挑水的人打开水龙头就可以接水，卫生性、安全性及效率都大大提升。人人额手称庆，歌颂共产党全心全意为人民谋福利。

西关三眼井（选自陈家林摄影集《郧阳古风》）

西关郧阳府府井(选自陈家林摄影集《郧阳古风》)

北门街大井西侧(选自陈家林摄影《郧阳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