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洵洵

离家二十五公里的地方有多远？在原始部落，那是故事里的秘境。但在今天，就是一脚油门的距离。

自十堰城区向东行驶二十五公里，一脚便踏入故事里的村庄。抬头仰望，武当仙山瑞霭千重；极目远眺，丹江碧水粼波万顷。丹江口市六里坪镇，这个栖息在仙山秀水间的宝藏小镇，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娓娓讲述着时光深处泛起的生命回响。

每个村庄都有故事，但不是每个村庄都能称为“中国民间故事村”。散落在大山褶皱里的六里坪镇伍家沟村，口口相传着2000多个民间故事。盘古开天辟地的传说，楚人拜日崇火的信仰，道教清静无为的哲思，皆融入村民的婚丧嫁娶与日常劳作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其为“人类文化活化石”“中国民间文化的半坡遗址”。

在村里的故事堂，“故事大王”将古今传奇故事活灵活现地演绎。他一身布衣恰似桃花源里人，开口便袭曼倩之诙谐，学庄周之隐语，讲的是天理人情，说的是善恶有报。清言往往倾倒四座，笑声时时轰动满堂，与院落的犬吠声、山涧的清泉声、树梢的鸟鸣声远近唱和、浑然交融。此时，整个村庄沉浸在无边的欢乐之中。

“伍家沟的故事大致有四个源头。”伍家沟民间故事传承人李天有介绍道，“本地民间楚文化为其一，流民带入秦文化为其二，引进中原文化为其三，大兴武当的工匠带来各地文化为其四。”伴随着新中国的“三线建设”，全国各地的人涌入十堰，也带来了全国各地的民间故事。在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涵养下，这些故事汇聚碰撞、落地生根，终于养成大山里的一朵艺术奇葩。

人讲故事，故事滋养人。《笑林广记》序言里说：“且余壹不知天壤间，何者当歌，何者当泣，第念红尘鹿鹿，触绪增愁，所谓‘人世难逢开口笑’，不独余悼之戚之。”面对生活的苦难，人们围聚在银杏树下、地火炉边，携一壶浊酒，支一锅旱烟，讲着天南海北的逸闻趣事，正如故事堂门口对联所写：“谈天说地嬉笑怒骂演绎人间掌故，称人道鬼雅俗荤素包罗陈年旧事。”不知不觉间舒缓了疲劳，忘却了烦恼，点亮了新的希望。

哲学家休谟说，习俗是人类生活的主要向导。当讲故事成为一种风俗习惯，村民便受到故事的反哺。人们在故事里潜移默化地汲取农耕文明的文化精髓，养成纯真朴素的道德情感。传统文化通过故事的躯壳，在一代又一代人身上焕发生机。有的人依靠故事教化走出心灵迷茫，有的人通过讲故事找到生活的出路，有的人听到那些故事就找到了故乡。

位于该村马狼山谷地的古双寨遗迹是古今传奇的历史凭证。据说，商周时期的六里坪是古楚国与古麇国的边界地区，古双寨是古麇国设置的烽火台。每当楚军进犯，古双寨的守军点燃狼烟，位于张湾区的倪家寨和牛头山寨、方滩乡的金花寨以及郧阳区五峰乡的天鸡寨相继烽火示警，远在150公里外的麇国便可从容备战。现存的古双寨遗址建于清代咸丰年间，古隘口狭窄峻峭，至今依稀可见兵匪交战的滚石痕迹。据当地村民介绍，1931年5月，贺龙带领红三军攻打均县城时，曾在此地建立前线指挥部。1946年7月，中原军区王树声、李先念率领南路突围部队，曾进入双寨阻击国民党军队。仔细观看，你会发现寨墙垛口上弹痕斑驳，山风掠过时，仿佛能听见战马嘶鸣与军士呐喊。

从古双寨遗迹回来，“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的画面萦绕在我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消散。周作人在《关于重修丛台的事》里说：“历史的古迹正如一块路程碑，立在民族的无限的行程的路旁，一方面纪录经过的里数，一方面也就表示辽远的前路，催促行道者去建立其次的路程碑。”我想，那些金戈铁马的故事虽然引人入胜，但是平安喜乐的生活更显弥足珍贵。先辈们用生命和汗水铺就了通往美好生活的道路，我们应当在新征程上开拓新未来。

旧的故事逐渐远去，新的故事扑面而来。走过伍家沟村的荷塘栈道，迈入孙家湾村的大棚基地，再走进蒿口村的小蚂蚁农场，那种“路转溪头忽见”的喜悦，让我释放了在古双寨遗迹参观时生出的历史沉重感。如火如荼的生活啊！你看，那红黄相间的千禧果缀满藤蔓，自助烧烤摊上升起袅袅烟火，孩童在游乐场里追逐嬉闹，恍若《诗经》中“采采芣苢”的美好图景，令人流连忘返。

有时我想，人跟村庄、古寨、花草一样，说到底也是个故事。人生故事讲得怎么样，就要看每个人有什么样的境界。江曾培在《休闲更是一种心境》一文里说，如果一个人积极入世，同时又真正拥有悠闲的“闲人”心态，则是在较高层次上拥有了人生，可以视为进入人生的“富贵”境界。红尘滚滚，人生海海，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不妨走进25公里之外的六里坪镇，且听风吟，且品果香，在这山水画卷中，领略别样滋味的归田园居。

作者简介

柯洵洵 ，湖北房县人，《三粒粟》主编，十堰市作协会员，十堰市诗词学会会员，作品散见报纸杂志。

采风成员在六里坪镇孙家湾村蔬菜大棚里体验采摘乐趣。记者潘世新摄

采风成员在六里坪镇伍家沟村故事堂参观旧式农具。记者潘世新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