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五月,端午,且近,且远,且忙,且满,且安。
早晨起床,看到朋友圈转发的图片,配图文字是“今日小满,小得即满”,这才想起小满过后,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就要到了。于庄稼人而言,这是个头顶烈日、刻不容缓,需要左右开弓抢收抢种的关键时节。
晚上,干了一天农活的母亲吃过晚饭、收拾好厨房后,端出一大瓷盆泡好并控干水分的糯米,搁在堂屋小桌上,便开始了下一步的忙碌。只见她左手托展小蒲扇似的笋壳叶,右手用铁勺挖起满满一勺晶莹剔透的糯米,接着一包一折、一卷一捏,再拽两根龙须草一拧一绑,一个比巴掌还大、厚厚实实的三角形粽子便成型了——它像蝴蝶又像星星,被放进另一个瓷盆里。
母亲麻利娴熟的动作,看得站在桌旁的我眼花缭乱。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时而拉长成倾斜的电线杆,时而聚焦成微微晃动的小陀螺。困倦的母亲不时打着哈欠,攥紧拳头将胳膊弯过后背,“嗵、嗵嗵嗵”地用力捶打着脊背。
此时,屋外万籁俱静。月亮早已沉下西山,只剩点点繁星缀在夜空。突然,村外田畴传来一声瘆人的狗叫声,村口瞬间爆发出两三只黄狗的接应狂吠。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急切地喊着我的乳名,硬是把歪倒在板凳上鼾声如雷的我喊醒,说:“赶紧到床上去睡,明早起来吃你念叨了几个月的粽子、鸡蛋。”
“豌豆八哥,豌豆八哥……”
“水咕咕,咕咕,水咕咕,咕咕……”
一阵天籁般的高音和鸣,把我的梦掐断、揉碎,紧接着传来母亲的轻声呼唤。我刚一起床,便被母亲拉住小手,在朦胧中踩着湿漉漉的露水,径直走向屋后的草滩。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母亲在践行一年一度的端午节仪式,也是她表达爱的独特方式。
母亲蹲下身子展开毛巾,动作从容得如同油画大师在宣纸上挥毫泼墨。她先是用沾满露水的毛巾,从我的额头轻柔地擦到脸颊、脖子,而后又走几步蹲下,用毛巾在草尖上轻轻拂过,再站起身,将我的前胸、后背、双腿和脚踝仔细擦拭一遍。那时懵懂的我,只感觉吸入的空气格外清甜,就连擦在脸上的露水,都带着浓浓的泥土芳香。
擦好后,母亲也为自己擦了擦脸和身体,重复着去年说过的话:“这端午节的水是‘白’水啊,大清早用它擦遍全身,能保一个夏天不长痱子、热痂、毒泡,也不起湿疹。”后来我才明白,母亲口中端午“白水”洗脸擦身,寓意着百毒不侵。
回到家,母亲拿出父亲提前准备好的雄黄蒜瓣酒,用棉球分别在我的耳朵、鼻孔擦几遍,说道:“煮鸡蛋在案板上,粽子也剥好了,红糖在碗里,蘸着吃了赶紧上学。”
走进厨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盆鸡蛋,黄澄澄的,蒜瓣和粽子静卧其中。深褐色的煮蛋粽子水里,还漂浮着母亲按端午节传统,提前采回的猫眼草、水冬草、野薄荷和牛筋草。这时,我瞥见父亲趁着露水未散,从地里割回一大捆艾蒿。母亲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艾,它是温经驱寒的上好中药材,是你爹当年当兵复员时,特意从广西带回来栽种的。”父亲正将一把把翠绿水灵、清香扑鼻的蕲艾草,依次插在大小门口、所有窗口,以及鸡笼、猪牛圈旁。
母亲连夜包完粽子,将它们一层层摆进大铁锅,再压上一块石板,加水后放入鸡蛋、大蒜,混合一锅,于夜半三更点火慢煮,才算完成一桩心头大事。我敢断言,母亲那夜基本一夜未眠。
长大移居城市多年,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鸡鸭鱼肉早已不再稀罕,皮蛋、咸鸭蛋、卤鸡蛋成了生活日常。豆沙粽、瘦肉粽、腊肉粽,以及包着蜜枣、花生、核桃仁的粽子,甜的、咸的、五香的,还有馅料五花八门的高中低档粽子,在大小超市琳琅满目,随时可挑选。但潜意识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时光深处故乡那且近且远的端午节记忆,那些没有任何辅料的原始粽子。因为,那里面有饱满的、不可替代的双亲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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