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锦芳
广袤无垠的草原被羊群剪成流动的绿毯,清澈如镜的湖泊倒映着游牧迁徙的剪影,篝火噼啪的夜晚,转场小路延向琥珀色的天边……电视连续剧《我的阿勒泰》中的北疆美景,一下子点燃了我心中的向往!我曾一时冲动谋划着去看看,后因种种原因终未成行。阿勒泰的朝云暮雪、牧歌晚霞,在失眠的深夜化作星辰,酿成月光酒,让我梦醉其中……直到春天的某日,在郧阳区安阳镇的汉江拐弯处,我撞见了另一个版本的“阿勒泰”——春水初涨的汉江绿谷。
晨风中的汉江绿谷,是一幅被露水浸润的水彩画。当晨雾漫上堤岸时,我脱了鞋袜任湖水浸过脚面,恍惚间竟听见了额尔齐斯河的涛声。站在草坡顶端鸟瞰,汉江在此处向东蜿蜒十余公里,仿佛一位恋旧的旅人,徘徊良久才折向西南,在拐弯处形成一个内湖,这就是现在的绿谷。这里绿草如茵,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其间,车前草、七星莲、蒲公英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大地缝制的碎花裙裾。
春光明媚的周末,草地上早已冒出各色帐篷,孩子们追逐翻飞的蝴蝶,笑声惊起一群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粼粼波光。年轻的母亲带着稚童坐在天幕下,将书本摊开在膝头,时不时抬头望向远处的湖景。摄影迷们把镜头对准草尖上颤动的露珠,那些晶莹的水珠里,倒映着整个世界的初醒。
沿着草地走向湿地深处,除了野花,更有美味的野菜。荠菜开出洁白的花朵,等着游人采摘;野辣菜每一棵都长着一大把鲜嫩碧绿的菜苔,这可是做酸菜的上等原料;萌萌的灰灰菜招摇着小手,仿佛在喊“来呀来呀,采我呀……”那些懂生活的游客将它们顺手采来,帐篷边的烟火里,立即有了春天的味道。
其实,我已多次游玩汉江绿谷,不同季节,不同游伴,每一次都有新的发现,收获不同的心情。它如同一本厚厚的书,常翻常新,我却总觉得没有把它读透。
去年秋天,我因意外受伤行动不便,在家里憋了三个多月,等能自由行动时,已是万物萧条的冬季。在一个晴朗的周末,我们一家到汉江绿谷晒太阳。当一大片草地突然出现在眼前时,我喜出望外:这不就是想象中的草原吗?几坡几凹,绵延不绝,辽阔无垠。草地边一大片十样锦花儿,在料峭的北风中开得兴高采烈。观江台上的垂约者,手握钓竿,神态悠闲,小马扎旁煨着黄酒,几尾翘嘴鲌在塑料桶里吐着泡泡;远处的江面上,白鹳、黑鹳成群飞过,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候鸟匆匆赶来又匆匆飞走;有人将电子琴支在江边,边弹边就着江风唱歌,歌声空旷而辽远。夕阳西下时,一群青年男女匆匆赶来,在草地上铺开垫子,摆上烧烤、凉菜、啤酒,边吃边唱,开心地大笑。他们的笑感染了我,引得我也想一起大笑——我消沉了一秋的心情,终于御风而飞了。
还记得十年前的一个秋天,我与十堰文联的朋友来汉江绿谷看菊花。农历九月的秋阳里,千亩菊花竞相绽放,为汉江绿谷披上了五彩缤纷的锦袍:黄半球如碎金铺地,白半球似雪落平野,万寿菊则像燃烧的晚霞,将江水染成琥珀色;波斯菊与格桑花在秋阳下舒展,肆意而任性。
记得当时迎面走来一群采菊姑娘,她们戴着靛蓝头巾,围着青底白花镶荷叶边的围裙,每人挎着一竹篮待烘的胎菊,一个个身形窈窕、面容清秀,仿佛是飞落在花丛中的仙子。她们友好地用方言与我们搭讪:“菊花茶明目清火哩,加了冰糖能润肺开胃。”其中一个稚气未脱的姑娘看见蝴蝶飞来,便放下竹篮追着跑去。有文友摄下这帧飘飘欲仙的追蝶图。那个深秋,那满谷的菊花,还有那追蝶跑的姑娘,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每当忆起,都恍然飘来菊花的幽幽清香。
犹记得那年夏天,临近期末考试,同事们都在加班加点地赶教学进度,加之空气溽热,老师们深感烦闷。突然校工会发出一则通知:本周末全体教师去汉江绿谷吹风踏浪。消息一出,如清风扑面而来,燥热的校园一下子清爽起来。
出游那天,我们坐着游船吹着江风,吃着零食在江面游荡了两个多小时。当游船划开碧波荡漾的江水时,所有的憋闷和压力都随波远去。行至转弯处,忽见三五少年头顶荷叶,手撑竹筏顺流而下,筏头堆满刚摘的莲蓬,清脆的笑声惊起芦苇丛中的鸥鹭。这是多么美妙的天籁之音,让人心旷神怡。
离去的路上,回首绿谷,但见星垂平野,江流无声。忽然懂得:所谓“绿谷”,不仅是草木的葱茏,更是心灵的芳洲。
在汉江的涛声中,我仿佛听见海德格尔的呼喊:“人当诗意地栖居。”绿谷的晚风好像在说:诗意不一定要在远方,而是在对生活的热爱与敬畏中。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阿勒泰,在天地草木之间与真实的自己重逢,我们就找到了心中的“阿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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