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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端午

■ 聂厅

“大懒虫们快起来,露水都要晒干啰!”母亲的吆喝破窗而入时,屋檐下的鸟鸣正抖落第一缕晨光。我揉着惺忪的眼睛刚要翻身,眉心忽地一凉——母亲蘸着雄黄酒的手指已戳到我眉间,在我额头画起了护身符。“端午酒,驱百毒。”她哼着自编的歌谣,酒香混着艾草气息在晨风里飘散,耳垂被酒液沾得发痒,倒真像有蚂蚁在爬。每年端午节,母亲总要让我们饮一口雄黄酒,并在我们身上涂抹以防蛇虫叮咬或钻进耳朵里。

猪儿粑是“出征”前的奖赏,捧在手里热烘烘的,新麦面的香气早已透过桐子叶,扑面而来。背篓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响,哥哥早把镰刀挥成了风火轮,我立马像跟屁虫一样飞了出去。五月的清晨凉风习习,蛙声低沉。大山是座草药铺子,艾草顶着银白绒毛在晨光中摇曳,折耳根在沟渠边探出紫红的芽尖。露珠还凝在薄荷叶上,掐断茎秆时“啪”的一声,清凉汁液便染绿了指甲,含一片在嘴里提神醒脑。这些青翠的精灵被我们成捆背回家时,母亲总要凑近深嗅:“端午的草木都沾着仙气呢!”

真正勾着我们馋虫的,是灶房里飘出的麦香。新磨的面粉在搪瓷盆里涨成云朵,案板上的面团被母亲抻得像月光一样长。我至今记得她手指翻飞的模样,仿佛给面筋施了魔法——两股面筋刚碰着指尖就自动绞成了麻花辫,这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凝聚着母亲娴熟的技艺。炸麻花是儿时端午节的重头戏,母亲“手巧”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油锅里的“滋滋”声应和着柴火的“噼啪”声,金黄的浪涛游上来一尾尾酥香的“小黄鱼”。

“看我的九转大肠!”哥哥把面团扭成夸张的螺旋,活像一截卤过的猪大肠;我则把面团搓成“一根营养不良的豇豆”;两个弟弟的脸早成了小花猫,面疙瘩粘在鼻尖上、下巴上,晃晃悠悠,祖母笑得合不拢嘴。母亲的大手贴在我的小手上,在面团上跳起“探戈”,“手把手”地传授麻花制作技艺。面香揉进掌纹,搓动时光中的母爱;油星溅上衣襟,点染生动的童年。当第一锅麻花在竹编筛子里列队,馋猫们伸出的爪子总被轻拍回去:“急什么?放凉了才酥脆!”

那年我十岁,终于搓出了人生第一根合格的麻花。面团在掌心慢慢苏醒,像握住一朵会呼吸的云。夕阳把艾草的影子拉得老长时,父辈们的酒碗碰出清脆的乡音。今天是他们的休沐日,卸下农具的父亲仿佛年轻了几岁。而我们早化作脱缰的野马——铁环滚过晒场,金属与青石板擦出火花,悦耳的声响惊飞鸡群;烟盒甩出的“啪嗒”声在暮色里此起彼伏,陀螺旋转着童年的梦、旋出月光的清辉……等到蛙鸣漫过田垄,星星躲进云层,母亲们的呼唤穿透薄雾:“小祖宗们,灶王爷都打哈欠啦!”小伙伴们中若有一人率先响应,其余顿作鸟兽散,各自归巢,打谷场安静下来,山村进入梦乡。

如今每逢端午,超市展柜上,粽子礼盒琳琅满目,各种口味的粽子正襟危坐,却引不起我的兴致。我总想起儿时那些歪歪扭扭的麻花,它们散发着新麦面的馨香、裹着菜籽油的味道、藏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在记忆的油锅里永远金黄酥脆……原来最珍贵的端午节秘方,从来不在粽叶里,而是在那个麦香与艾草香共舞的清晨,在母亲用雄黄酒绘就的“护身符”中;在那个渐行渐远的乡村、那个不知疲倦的打谷场,在我们追逐铁环时扬起的灰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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