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方贵

郧阳区青曲镇弥陀寺村学堂梁子遗址前的汉江中，两条大小不一的鱼悠然游动，时而追逐嬉戏，时而藏身水草，在晴雨交替中坚守家园，见证着岁月流转。

它们见过夏禹带领百姓疏浚河道、修筑堤坝，见证洪水退去后百姓修庙祭祀；见过商汤部属在汉江两岸开垦农耕，看着人们走出山林、定居河岸，炊烟与牧歌交织；见过周武王伐纣时，当地“微（麇）”部落随诸侯会盟孟津，亲历商亡周兴；也见过周王朝采诗官在汉江之滨采风，听闻“关关雎鸠”的吟唱。千百年间，它们游过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隋唐直至近现代，始终眷恋着学堂梁子这处人文初祖生息之地。

实则，这两条鱼是刻在红砖上的纹样，出土于学堂梁子遗址附近的杨家大院。该砖规格为34×18×7厘米，重近7公斤，呈浅橙红色，刻纹清晰却略有残损。此类鱼纹砖共出土三块，其中一块还刻有渔网纹，它们默默承载着数千年的历史记忆。

史学界的一个认知偏差

为考证郧阳悠远的历史文化，我读了不少史书，也涉猎了不少考古书籍。但我发现，史学界在划分人类文明发展史时，通常表述为“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机时代-电器时代-智能机时代……”。其中，“石器时代-青铜时代”之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陶器时代”。按照历史发展进程，理应是“石器时代-陶器时代-青铜时代”。人们不可能从“石器时代”直接跳跃到“青铜时代”，而是在打制、磨制石器之后，发现了湿润黏土的柔软与极大可塑性。尤其是泥制品经大火烧透后，不漏水、不变形，可制成器皿盛水盛饭，可制作埙用于娱乐，也可依循理念与想象制作敬天地、事鬼神的祭祀器物。

那么，古人是如何发现制陶的呢？黑格尔说过，世界各民族的文化，都受本民族自然环境影响。我推想，古人制陶是受大自然启发。起初，人们饮水只能像其他动物一样趴在水边，或用大片树叶兜成碗状把水带到岸上。后来，大象、犀牛、老虎等大型动物在丛林中出没，将雨后的黄土泥泞踩踏出深深浅浅的泥窝。雨过天晴，这些泥窝被晒干，再遇上森林大火焚烧，便成了天然的“陶器”。又一场大雨过后，这些经火烧过的泥窝盛满了水，古人惊奇地发现，这些烧过的泥窝能装水且不会被水浸坏，于是便试着将泥巴捏成窝状，用大火烧制，最终制成了可盛水的碗、盆、罐。

能自由取水后，人们不必再穴居水滨，活动空间大幅扩展。物质生活初步满足后，人们感念天地、感恩先人，便有了祭祀之举。他们用泥巴捏制祭祀用品，将鱼、龟、蛇、夔龙、凤鸟的图案镌刻其上，以表敬畏与虔诚。

辽瓦店子遗址的夏商周陶器

辽瓦店子遗址的夏商周陶器并非推想，而是考古实证。该遗址考古专家们撰写的报告称：郧阳区著名的辽瓦店子遗址，存有新石器时代晚期、夏、商、西周、东周、汉、唐宋等时期的遗存，被考古界称为“人类通史宝库”“楚文化源头”，其主要出土器物对夏、商断代研究意义重大。

这里的陶窑与新石器时代相比有较大改进：个体增大，出现较厚的窑壁，壁上有多个圆形火孔。该时期地层和遗迹中出土的器物十分丰富，陶器以釜最流行，常见器型有侧扁足的鼎等，涵盖新石器时代晚期、夏、商、西周、东周、汉、唐宋等时期的遗存。

陶窑结构均为前部设半圆形火膛，后部为长方形窑床，尾部有烟道。出土遗物十分丰富，陶器种类繁多，尤以鬲为最，包括高足高裆的大口或小口鬲、泥质磨光陶的矮裆尖足鬲和罐形小疙瘩足鬲，此外还有盂、罐、豆、鼎、甗、瓮、盆等，年代从春秋早期延续至战国晚期，文化属性与邻近的襄宜地区同时期遗存基本一致，属典型的楚文化类型。

这里有商代灰坑37座，出土器物有鬲、甗、斝、罐、大口尊、假腹豆、簋等。遗址中出土的卜骨以龟甲和牛肩胛骨为原料，经修整后钻有圆孔。遗址中还出现一组以扁足鬲为代表的新文化类型，属商末或周初，分早、晚期，早期与殷墟一期的陶片共存，晚期年代可至西周中期。

西周中期开始，辽瓦店子遗址出土一组兼具周、楚风格的器物群，以陶鬲最具代表性：器物的口部、肩部、裆部从形态到纹饰均属典型周文化风格，而裆部以下的高柱足则与遗址中典型的东周楚式鬲有直接发展演变关系，可视为楚文化早期接受周文化影响的典型特征。这也是楚文化研究中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清晰、特征最明显的周楚文化融合发展的实物例证。该时期还发现了陶窑、卜骨等重要遗迹遗物。

这难道不是石器时代之后、青铜时代之前的陶器时代吗？看看辽瓦店子遗址出土的夏商时期陶器器型：侧扁足的盆形或罐形鼎、柱足罐形小鼎、篮纹高领罐、单把或双把罐、大圈足盘、磨光黑陶高圈足豆、盂、鬲、甗、斝、大口尊、假腹豆、簋等。它们不仅种类繁多、器型精美，更是后来商周青铜器的先期形制。何况，铸造青铜器所用的泥范，也是陶土烧制而成。

没有成熟的陶土制作技艺，就不可能铸造出精美的青铜器。因此，我说青铜时代之前有一个漫长的陶器时代，绝非轻率臆断。

铭纹砖中的文明密码

仍回到制砖。砖分红砖和青砖，二者制作程序不同。红砖是直接干烧，可用窑也可不用窑。青砖则必须用窑烧，砖窑装满砖坯后，上面蒙以湿土拍实，再淋水形成“窑田”，待窑底大火烧至一定程度，向窑田内注水，水慢慢渗入窑田，化为高温水雾包裹砖坯，且需不断添水以保持窑中高温水汽饱和。烧至特定程度，出窑的砖便成为比红砖更坚实的青砖。因此，唐宋以来，“秦砖汉瓦”因质地细密被列为古董，可雕琢砚台、印章，也有直接将带纹饰的完整古砖置于书案作为雅玩，或在古砖大面凿一圆窝栽植蒲草。

红砖是人类早期制作的砖，青砖则在红砖基础上发展而来。若为红砖与青砖划分大致时间段，红砖应始于夏商时期，距今已有三千余年。何以见得？秦始皇连接燕赵等国旧长城形成万里长城，用的都是青砖。郧阳在春秋早期已是发达地区，汉江流经郧阳境内147公里，两岸遗留的春秋战国古青砖不少，老百姓因视其为墓砖而觉不吉利，多弃之不用，顶多用来砌猪圈、厕所。郧阳老城天主堂边曾有一处路边厕所，墙体全由纹饰精美的古砖砌筑；又如郧阳汉江二桥北岸第二个桥墩下，原是幸福院，曾发掘出几十座战国至东汉时期的古墓，遗留有几万块精美的铭纹砖。

夏商周时期的这些铭纹砖并非用于建房，而是用于修墓。郧阳城北的兵役局（府学宫）附近曾出土多座古墓，幸福院一带古墓更多。这些古墓多砌筑穹顶，均用带纹饰的砖砌成。其中，贵族墓以糯米汁混合石灰砌筑，坚硬得钢钎难凿；其他墓则用黄土泥巴砌筑，徒手便可搬开砖。

制砖的要诀是砖坯的泥必须充分拌和均匀。和泥的黄土需纯净无草根、石子，充分晒干后上石碾碾碎，筛出细土。更高档的砖，如京城金銮殿的“金砖”（实则土砖），还要用罗子筛出面粉般的细土，堆起后在中间扒窝洇水，待水慢慢润湿土粉再开始和泥，泥需反复拌和、反复踩踏，排出气泡。这样制成的泥坯极为细密，烧制出的砖瓦断面无任何孔洞。学堂梁子遗址出土的这块铭刻双鱼的红砖，便是这种高档次古砖，因而埋藏地下数千年仍如新出。

当然，这块铭刻双鱼的红砖是否为夏商时期所造，推论终非科学鉴定，若将来有研究者用碳14同位素测试，定会得出科学结论。不过，后来经郧阳博物馆文博研究员周兴明执行领队的学堂梁子遗址考古队科学发掘与鉴定，该红砖出土地杨家大院新石器遗址有五千至一万年历史，这似乎可佐证红砖数千年的历史。

鱼和郧阳先民的关系

郧阳区汉江两岸遗存的大量春秋至汉代铭纹砖中，纹饰以几何图纹最多，也有极少人形砖，其衣饰分左衽和右衽，考古专家据此判定为春秋战国或秦汉以后之物。除上述纹饰外，铭刻鱼纹的也相当多，有单鱼、双鱼，有的还刻有渔网或鹭鸶。这种纹饰砖告诉我们，两千多年前的郧县人已不再徒手捕鱼，而是会编织渔网或豢养水鸟捕鱼。这种捕鱼方式产量更高，也说明当时人们食鱼量很大。

那时的汉江水量比今日丰沛，两岸南山老林、巴山老林中，树木、竹林遮天蔽日，既无水土流失，更无污染，良好的生态环境使汉江中的鱼类繁盛。老郧阳人将汉江鱼类分为“鳊、鲌、鲤、鲫”四等，今日丹江口市注册的“翘嘴鲌”虽走俏，实则盛产于郧阳区且仅排第二。三千年前的郧县人，经济模式为山林经济与渔猎经济，在山林中采果、狩猎，在汉江中捕捉鱼虾，尚未大量进入农耕经济时代。因此，东、西、北三面环水，东南山高谷深且缺乏连片田地的郧阳区五峰，能成为古麇国都，势力范围达十堰市房县、湖北省襄阳市、河南省南阳市。到后世农耕经济大力发展，其下游的子民依托杨溪铺、柳陂、安阳大片农田逐渐强大，最终取代了依托山林与江河的麇国。尽管如此，汉江的便利航运与丰富鱼类，仍是郧关子民立县的重要基础。

弥陀寺村汉江岸边发现鱼纹红砖

2014年夏天，郧阳区青曲中学教师杨正林在弥陀寺村杨家大院汉江岸边的土坎中，意外发现五块略有残缺的红砖。其中三块侧面刻画有鱼纹，一块为双鱼纹；一块不仅刻有鱼纹，还刻有渔网纹；另有一块侧脊刻着一条纹饰精美的鱼形图案，与历史课本上的半坡人面网纹盆图案极为接近。

后来，考古专家根据这些砖的颜色和烧制状态，确认它们是人类早期遗留的陶土砖。

杨正林出生在青曲镇杨家大院，此地距弥陀寺村学堂梁子遗址约800米。他自小生于斯、长于斯，在河边、山坡、土坎玩耍时，常发现残砖断瓦与奇特石头。随着年龄渐长，他逐渐感受到家乡历史的悠远与文化的深厚，便在课余到学堂梁子遗址附近寻觅。几年后，他渐渐积累了数以千计的藏品。经分类整理，他对家乡文化传承与研究有了清晰思路，将这些藏品作为乡土教材引入青曲中学课堂，教育学生知家乡、爱家乡。

1989年、1990年，学堂梁子遗址先后出土两具百万年前的“郧县人”头骨化石，震惊世界，更让杨正林老师为故乡悠远的历史感到骄傲，也激发了他寻觅历史遗存、探求家乡文化的更大热情。

在发现红色鱼纹砖的同一地点，还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三足陶器片、石斧、石磨盘、石磨棒，其中较珍贵的是一枚单孔石埙，反映出早期人类在满足物质需求外，已有自娱自乐的需求。那把油黑放光、刃口锋利的石斧，不禁让人联想到《诗经》中“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的雅韵；而那枚带圆孔、有水晶格的环形饰物，更让人赞叹：我们的祖先在茹毛饮血之余，竟已懂得装饰打扮，把玩心爱物件，寄托心中情思……

此前，2011年5月19日，弥陀寺村发现20余座唐代崖墓，是迄今汉江沿岸数量最多的崖墓群，《中国地理·大发现》栏目摄制组曾聚焦此地，《湖北日报》也予以报道。

2012年2月，杨正林在杨家大院发现了石斧、石刀、化石、陶片、陶锉、陶砖等，引起学堂梁子遗址考古专家关注，在此发掘出弥陀寺杨家大院新石器遗址。专家们通过对现场及新石器物品的分析研究，一致认为该遗址距今约五千至一万年，且面积大、土层厚、遗迹丰富、文明程度高、价值极高。

优哉游哉的双鱼，带给我们多少历史的浩叹、多少郧阳地域文明的骄傲！

杨家大院新石器遗址出土的红砖。

青曲中学收藏的大约殷商时期的陶土砖。

战国至东汉时期有鱼和鹭鸶图案的郧阳地域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