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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便饭说“糊涂”

□无患子

“糊涂”一词,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一种稀饭,如苞谷糁儿糊涂,是用玉米磨成碎粒煮成的糊状食物,秦巴山区农村简称为苞谷糊涂,中国北方农村叫棒子糊糊。二是指人不明事理,对事物的认识模糊或混乱,这种人通常被称为“糊涂虫”或“糊涂蛋”。这两层意思之间没有直接关系,也就是说“糊涂蛋”不是因为吃多了“糊涂”饭,吃“糊涂”饭长大的人,不一定是“糊涂蛋”。《房县志》记载该县农村有歇后语云:“苞谷糁里下汤圆——糊涂蛋”。明确说明了“糊涂”和“糊涂蛋”是两种食物。

“糊涂”饭是秦巴山区农民的家常便饭,这在地方志书中多有记载。郧县人平常多吃苞谷糁儿“糊涂”。《郧县志》:郧县人“一日三餐,早晚吃稀,中午吃干。自然条件较好的乡镇,主食以大米、面粉、苞谷糁、红薯为主,以豌豆、黄豆、绿豆等杂粮为辅”。“蒸米饭锅底垫红薯、酸菜或南瓜等,面条锅里放酸菜。酸菜面条是郧县的特色饭”。“郧县人吃稀饭以苞谷糁儿、红薯苞谷糁儿、米汤儿、绿豆汤儿、面籽(糊儿)为主。”解放前均县(今丹江口市)农民的主食是红薯“糊涂”。《丹江口市志》:“贫苦农民辛勤劳动一年,收获所剩无几,正常年景,普遍过着‘糠菜半年粮’的生活。主粮为红薯、玉米,其次为小麦,一年很难吃上一顿白米饭。‘早上梆梆梆,晌午靠山桩,晚上调个顿,炒碗红薯汤’,是贫苦农民一日三餐的真实写照。”意即早上清水煮红薯,中午蒸红薯,晚上则将红薯切片煮熟食之。竹山县 “饮食”中有一种叫 “豆渣,将黄豆泡涨后磨成糊状,加入适量大米和青菜煮熟”。还有一种叫 “懒豆腐,将黄豆制成豆腐脑,放入大米,温火煮成粥”。所谓“豆渣”、 “懒豆腐”其实就是菜 “糊涂”。与郧县交界的陕西省白河县,20世纪60年代前, “城乡居民一般日食两餐,上午主要是苞谷糊涂,其中可掺豌豆瓣、绿豆、红薯或白菜、芥菜。下午主食亦同上午,若说细粮,多数是面食。”(《白河县志》)“糊涂”这种秦巴山区很普遍的家常便饭,在清代历史文献中也可看到。〔清〕严如煜(1759年—1826年)在《三省边防备览·民食》中记载:“乡民称米饭曰甜饭、干饭。日用拌汤、麦儿粥、菜豆腐、蒸馍、锅盔之属,名色种种,以麦、豆、高梁、小米为之。常日两顿,工作三顿,干饭只一顿。早、晚两顿,则汤、粥间加饼馍,虽有力之家亦然。”这里所说的“拌汤、麦儿粥、菜豆腐”、“汤、粥”,皆可纳入“糊涂”饭的范围。

“糊涂”饭的历史悠久。“糊涂”饭又叫粥、羹、糜。粥是稀饭;糜也是粥,刘义庆《世说新语·夙惠》:“炊忘箸箅,饭今成糜。”羹,通常用蒸、煮等方法做成的糊状食物,如豆腐羹、鸡蛋羹。羹臛(有菜曰羹,无菜曰臛)始于何时,史书无明确记载。在中国,“水火相济”的水煮法诞生后,古人才认为“水火之道始备”。由于最初煮熟的谷物多是糜和粥,煮熟的蔬菜和肉多是羹,所以糜、粥、羹就成了先民充饥的食品,进而变成了常食。古文献记述“黄帝初教作糜”、“烹谷为粥”、“尧之王天下也,粝粢之食,藜藿之羹”,陶釜的出现,才使人类有可能用它去煮熟食物。在距今大约1万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人类学会了制陶,陶制炊具问世。“煮”是继“炙”之后在烹饪方法上的飞跃。在历史学家看来,发明煮稀粥的人,将人类的饮食史翻开了新的一页,从而把人类的文明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在中国文化史上,没有任何一项发明,能够像发明喝稀粥那样,对千家万户、亿万农民,产生如此紧密、广泛、持久的社会影响。

“糊涂”既然是家常便饭,就与百姓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古代贫民日常饮食以豆饭藿羹为主。 《战国策·韩策》: “民之所食,大抵豆饭藿羹,一岁不收,民不厌糟糠。”一碗稀糊涂,能让人肚饱身暖,也能使人明事懂理。明人有言: “众味莫如白粥。” (李绍文 《云间杂识》卷二)说过 “难得糊涂”的话的清代乾隆年间大画家郑板桥,对 “糊涂粥”一往情深。在《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中,他曾满怀深情地写道: “暇日咽碎米饼,煮糊涂粥,双手捧碗,缩颈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有人作 《煮粥诗》写糊涂的滋味: “煮饭何如煮粥强,好同儿女熟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两日堪为六日粮。有客只须添水火,无钱不必问羹汤。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长。”(《戒庵老人漫笔》卷七)杜甫称道的 “香芹碧涧羹”,是 “获芹取根”或 “赤芹取汁与茎”, “沦而羹之”,赏其 “既清而馨,犹碧涧然”。苏轼的 《玉糁羹》: “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诗人之言,意在标举清、白二字。范成大《素羹》诗:“毡芋凝酥敌少城,土薯割玉胜南京。合和二物旧藜糁,新法侬家骨董羹。”

“糊涂”饭里有文化。思想家从“糊涂”里看到“和”,治国如“和羹”。《诗经·说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左传·昭公二十年》:“和如羹焉,水、火、醯(xi)、醢(hai)、盐、梅以烹鱼肉。焯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平民百姓从“糊涂”里看到“肉食者鄙”。殷周至春秋时代称统治者为“肉食者”,称平民为“蔬食者”。最臭名昭著的是那个昏庸至极的晋惠帝司马衷,到了天下灾荒的年月,百姓饿死,司马衷竟然问:“何不食肉糜?”即“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历史学家从“糊涂”里看到社会安定的底线。著名明史专家王春瑜说,从两千年来的历史实际出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稀粥就是我们的国粥。即使在古代和平时期,如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广大贫苦农民,一年四季,多半也是糠菜半年粮,喝稀粥度日。倘若各种矛盾激化,人祸、天灾交织,农民连稀粥也喝不上,吃尽了附近的树皮、草根,就会形成庞大的四处觅食的饥民队伍,最终揭竿而起,烧毁“酒肉臭”的“朱门”,把皇帝也拉下马,直至在新的王朝中,再回到农村,慢慢安定下来,重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历代最高统治集团的决策者,从王朝的中叶起,脑子里便渐渐乱成一锅粥……最后连他们自己想平静地喝上一碗粥,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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