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忠文
我的家乡在鄂西北大山深处的房县,是全国有名的黄酒之乡。据史料记载,这里酿造黄酒的历史可追溯到西周,几千年来代代相传,几乎家家户户都会酿黄酒。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就是酿酒的高手,从做曲到酿出黄酒全部自己动手。
“九月九”做香酒。每到野菊花盛开之际,是家乡人酿酒的最佳时节。母亲拿出糯米,择去杂物,用山泉水淘洗干净,上甑蒸熟,倒入笸箩,摊开降温。
我们早就等在笸箩旁边,看着热气腾腾的熟糯米,直咽口水。这时母亲常会为我们各捏一小坨熟糯米,让我们蘸上白糖吃。我们心里如吃下的糖,甜丝丝的。
当熟糯米晾至与体温差不多时,母亲撒入适量酒曲粉,拌匀后装入洗净的瓦盆,边装边用手压实、抹平,在瓦盆中央留下圆窝窝 (叫洑窝),再加入一碗温开水,然后将瓦盆放入稻草窝中保温发酵。一般一天一夜后,便能闻到酒香,瓦盆中间窝窝里的水已变成清醇甘甜的洑汁,糯米已变成了甜糟,满屋的香甜味。刚下洑的甜糟,酒劲小,妇女、儿童都喜欢吃。我常能吃一碗。我最喜欢悄悄用小匙子刮着洑汁窝边的甜糟吃,满口甜香,现在还记忆犹新。
直接吃甜糟,太奢侈,太浪费。母亲把甜糟装进小口的坛子,密封,放至腊月,让甜糟变成甜中带苦的酒糟子,酿成黄酒,春节时饮用。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酿黄酒,家乡人叫熬糖酒。这是准备过年的重要事项之一。一般在腊月上中旬,母亲便挑选优质饱满的小麦,用水泡胀,放入豆芽缸或有洞的瓷盆中,盖上湿毛巾,放在灶台上,每天早晚各淋一次温水,让其发芽。经过十天半月,小麦芽长出嫩黄色的麦芽了。这时,母亲用石磨将麦芽磨成浆,兑水煮沸,用纱布滤去粗渣,倒入大木缸中,再加入适量凉开水,加入秋季做的酒糟子,保温发酵三天左右。发酵的过程中能听到嗞嗞啪啪的声响,似无数螃蟹在塑料布上爬动,又似众多蛐蛐在轻声吟唱。发酵完成后,木缸中的酒糟便浮在上层,汁液呈浅黄色。这时,母亲在酒缸中插入一个竹篾酒抽子,滤去酒糟,从中舀出汁液,这便是真正的黄酒了。黄酒起缸后又贮存到大酒坛中,待到有客人或春节时饮用。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糯米酿酒是十分珍稀的。一般用糯米酿的酒只有春节或有客人时才舍得喝。平常主要用普通大米、玉米来酿黄酒,无论出酒率还是味道都不及糯米,特别是玉米酿的黄酒又苦又涩。当然,在夏季麦收后,母亲也会用麦粒脱皮(我们叫麦仁米)后,做甜糟为我们解馋,但它十分不耐贮存,在常温下不到一周就会变酸了。
只追求吃饱穿暖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如今,虽然许多时候,啤酒、白酒几乎已经取代了黄酒,但是家乡人还一直保留着酿黄酒、喝黄酒的习俗。热了,喝一碗,爽口润肺;冷了,温一碗,暖身暖心。
特别是每年春节,千里房县处处黄酒飘香。我们这些归来的游子们围着火炉,温一碗母亲酿的黄酒,更能切身感受到家的温暖。当我们再次挥别故土时,满满的行囊里,少不了家酿的黄酒。这黄酒香醇,一如家的味道,醉倒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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