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启文

冬妹今年都四十二岁了，做事依然小心翼翼。母亲曾说，可能是在冬天出生的原因，寒冬里容易畏手畏脚。父亲说，她出生时正赶上计划生育政策开始实行，落下担惊受怕的阴影。大哥和姐姐异口同声地说，兄弟姐妹四个，就她最小，从小就乖，做事依靠惯了，做主的机会少才导致现在这样的性格。我回想冬妹这些年的生活，感觉父亲母亲说得对，哥哥姐姐说得也在理，但也不全面。四十多年的生活辛劳，冬妹脸上没有多少凄苦之色，而是一种乐天知命的平静。

对待自己的婚姻大事，听从姐姐和姐夫的游说，没有过多犹豫就由乡村嫁到镇上的是冬妹。

1996年秋天，冬妹出嫁了，带着心爱的缝纫机和几件当时还算时尚的嫁妆。我印象中，这算不上自由恋爱修成的正果。小伙子才上家门三次，妹妹去他家过门一次。小伙子是姐夫同村同姓的兄弟，念的书不多，不游手好闲不好赌，为人忠厚，有门四处吃香的泥瓦匠手艺。姐姐也来劝冬妹，小伙子的哥哥姐姐是多，可他们都已成家分立门户，他是家里的老小，跟着父母亲过，家境不算很好，可有门好手艺，为人厚道，在县城找事做，比种田种地强多了。面临生活的重大抉择，冬妹心里头就那么七上八下一阵子。想想姐姐和姐夫结婚后，白手起家辛苦几年，苦尽甘来，在村里第一个买了摩托车，冬妹也就哭别父老乡亲，搭上盖头坐进轿子。

如今，冬妹在县城已有了属于自己的大房子，每天骑着电动车上下班，在姐姐的瓷砖店里做销售，收入稳当，要操心的烦恼事不多，生活很安逸。妹夫自己单干，或承包整套房的室内装潢，或邀几个人承包独栋楼建筑工程，年收入已达到县城中等收入水平。妹夫不求大富大贵，干得累了，就休息两天，搓点小麻将，生活没有多少波澜。遇到我从省城回县城探亲，妹夫就陪我多喝两杯。酒酣处，妹夫话多起来，“有吃有喝的，有儿有女的，在农村就是福气呀，那么拼有什么用？富贵在天，健康快活就足够了。”我细想，冬妹的生活观幸福感同妹夫如出一辙。

养儿子拿大勺子塞着喂，教育女儿简要劝说外加任其发展，老传统新办法兼收并蓄，没有过多纠结就将一双儿女带大的是冬妹。

在农村老家，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顽固，冬妹也不例外。老大是女儿，不经意间就长大了。女儿中考失利，职高也没考上。于是，冬妹劝说女儿，在县城找事做算了，不如在大姨妈的瓷砖店学瓷砖安装设计，这里生活节奏缓慢，日子悠闲，人与人之间大多熟悉，交往起来也亲切。女儿不听冬妹的建议，也不欣赏冬妹直线式忙碌的生活模式，一心想进大城市闯荡。实在拗不过她，冬妹将稚气未脱的女儿送往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车。平时，冬妹很少给女儿打电话，通电话时嘱咐的也少，倒是女儿经常给冬妹微信视频。

老二是男孩，十岁了还时常需要冬妹喂饭。这是由于儿子小时候，冬妹怕他吃不好，缺营养长不高，就喜欢端着大碗的饭菜给儿子喂食，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喂饭时，冬妹常在手边放一根细长的“竹戒尺”，专门用来治不好好吃饭的儿子。有几次，儿子吃着吃着忍不住呕吐，冬妹认为是儿子挑食，拿起竹戒尺抽打得儿子满屋跑，直到儿子答应休息半小时再将碗里的饭菜吃完才作罢。如今，看到儿子个头马上要超过我这个当舅舅的，冬妹笑着说，还不是小时候填塞的营养多，才能长到今天这高个头。

母亲癌症晚期饮食起居艰难，特别需要亲人陪伴照料时，没有过多思索就当起久病床前孝女的是冬妹。

2015年秋天，极少上医院做体检的母亲被检查出患上肺癌晚期。没有特效药，无力回天。从出院的那天起，母亲只得靠中药调理和止痛药止痛。不久，母亲全身出现浮肿，呼吸也日渐衰竭。哥哥忙于生计，上门的生意不敢白天耽搁。姐姐不愿干端屎端尿这活儿，害怕听病人的痛苦呻吟。商量再三，冬妹挺身而出，负责全天候照料母亲，姐姐和哥哥负责提供全部照料费用和冬妹每月工钱。母亲时睡时醒，冬妹只得随睡随醒，很难睡个踏实觉。我在省城上班，只能双休日驱车赶到家，照料母亲，替下冬妹，好让冬妹补个觉，回家收拾自家的锅碗瓢盆、洗涮晾晒。床边伺候重病的母亲，四个月下来，冬妹面容憔悴，可她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句怨言。母亲出殡的那天，冬妹很坦然，因为她在母亲的最后时光里以悉心的照料和陪伴尽了心也尽了力，问心无愧。

在全身心地照料重病母亲的过程中，妹夫对冬妹曾有微词：“你们兄妹四个，应该轮班来照料老娘，独独让你一个人当主力，自己家里的事都不闻不顾，就你孝心重。”冬妹听着，微笑着轻声回应几句：“谁叫我是老幺，我年纪轻就多出点力呗，就你这个小心眼，当初还是母亲力劝我嫁给你呢！再说多尽点孝心，也算给咱们孩子积点德嘛。”

敲完上述文字，我起身推窗，窗外陌上花开。县城的冬天阴沉寒冷，这恰恰与它夏天的炎热一样闻名，也许气候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冬妹的性格。这让我想起木心那首《从前慢》诗中的句子：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毋庸置疑，我们身处新时代，变化实在太快，快到很多东西来不及沉淀就已经一闪而逝，快得让我们无所适从。而在县城，冬妹对生活的虔诚，就好比有人沐浴更衣之后去寺庙祈福，有人焚香之后弹琴，有人洗净手才会翻书，令我深深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