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友
2015年国庆节,艳阳高照,秋高气爽,我再次来到竹山县九华山。登上海拔1200米的瞭望塔,仿佛置身人间仙境,蓝天如洗、青山如黛……九华山东望武当山,南临神农架原始森林,西临重庆小三峡,北临秦岭终南山,山脚下清澈的官渡河水缓缓流过。面对这熟悉的风景,我百感交集,眼里顷刻噙满泪水。
我拿着相机总想把镜头拉长再拉长,我想把曾经熟悉的风景统统装进相机。咔嚓咔嚓,拍了一张又一张。若不是老伴催促,我真舍不得离开瞭望塔。
九华山对于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在这里笑过,哭过。我热爱九华山,它给了我幸福,给了我智慧,给了我坚强,给我提供了实现梦想的舞台。我恨过九华山,我的弟弟因九华山落后的交通条件,死在送往医院的途中;我的两个女儿,因这里学校条件太差,四处转学……
我第一次上九华山,是一九五五年。当时,九华山建林场,我的父亲作为林业技术员上九华山开荒,植树造林。我当时只有4岁,父亲用箩筐装着我,晃晃悠悠把我挑上九华山。这次上山,我的身份是家属。
我当时经常听父亲给我讲九华山的历史。解放前,鄂西北游击队在这一带打游击,茂密的森林像一道天然屏障保护着他们:生活上,为他们提供野果、山泉水;战斗时,也给予种种便利。敌人不得不放火烧山,大片的森林被烧毁,从此,九华山文家寨牛角尖几万亩的山坡变得一片荒凉。
父亲初到九华山林场时,生活很艰苦。那里交通不便,不通公路,吃的粮食必须从数十里外用扁担挑、背笼背。住在茅草棚里,冬天的夜晚很难熬,呼呼的北风、冰冷的雪粒子从草棚的缝隙钻进来,让人难以入睡。
那时,林场不通公路,不通电,没有玩具,但孩子们仍然快乐地度过了自己的童年。林场的孩子有自己的娱乐方式:爬树、荡秋千……样样充满乐趣。
有时候,约上小伙伴上山去,春天采竹笋,掐蕨菜;夏天摘毛桃、杏子;秋天打杨桃、捡栗子;冬天堆雪人、打雪仗。
山上没野果时,我就到磨坊找母亲玩。母亲喜欢给我讲农谚: “小娃勤,爱死人;小娃懒,使棍赶”,教我勤劳;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教我上进; “种好地不问年成 (收成),做好事不问前程”,教我善良; “九华山早霞,等水烧茶;九华山黑脸 (下雨),风雨不远;九华山戴帽 (雾罩),工人睡觉”,传授气象知识……对年幼的我来说,这些谚语就是我的儿歌。
第二次上九华山,是1981年元月。我当时是一名民办教师,通过自学,可以转为公办教师,但父亲想让我早点接他的班。
随着林场建设的发展,需要大量人力、人才支撑。父亲向组织提出申请让我到林场工作,到得批准。于是,我带上妻子、两个女儿再次登上九华山。这次的身份是建设者。
从上班的第一天起,我就将新中国第一任林业部长梁希说的一段话——“无山不绿,有水皆清,四时花香,万壑鸟鸣,替河山装成锦绣,把国土绘成丹青,新中国的林业人,同时也是新中国的艺人”抄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作为座右铭。我勤奋学习,努力工作,立志干一番事业。白天翻山越岭搞生产验收,晚上整理文字材料,把对林场的深情化作艺术创作的灵感,写出了 《红旗林场炊烟不断宾客难酬》 《青山赤子》等文章,表达务林人的真挚情感和爱国情操。
有播种自有收获。我连续多年被林场评为先进工作者,并顺利入党,担任林场派出所所长,并成为林场经营集团最年轻的成员。
因思念故乡心切,我决定离开九华山,最终调回郧西县林业局工作。虽然离开了九华山,但我下决心要一直为生态建设作贡献。
思绪回到眼前。这次是大女儿开车送我们上九华山。在石桩垭九华山总场入口,一块九女峰国家森林公园的牌子引起我的注意。如今,九华山林场叫作九女峰国家森林公园,已实现了华丽转身:面积由1.4万亩扩大到5.3万亩;由每年为社会提供5000立方米优质商品材,到禁伐林木,成为人们休闲旅游的胜地。
如今,林场发展了上千亩茶园,周围的农家乐星罗棋布。徽派风格的农家小楼掩映在苍松翠竹间,为林场增添了几分色彩。林区更美了,人气也旺了。过去艰苦劳作的农民纷纷办起农家乐,自己当老板。美丽的森林公园,游客纷至沓来,或登高望远,或聆听鸟鸣,累了,坐在沁凉树荫下歇息;渴了,掬一捧甘洌的山泉;饿了,吃一顿香甜的农家锅巴饭……
来到瞭望塔,曾经的同事李宗斌和王秀梅夫妇正忙碌着,他们除了负责森林安全防火瞭望之外,还开了一家农家乐。李宗斌忙着招待游客,王秀梅负责炒菜。见到李宗斌,我喊了一声 “李老板”,他一愣,继而一声惊叫 “徐大哥,二十年不见,你比原来更年轻了……”说话间,他们已招待完三桌游客,还有预约的两桌客人,进山采蘑菇、摘杨桃、捡栗子还没回来。因此,先给我们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土豆丝、白菜、酸菜肉末、排骨萝卜汤……李宗斌介绍说: “萝卜、白菜都是我们自己种的,没用化肥和农药,吃起来特别甜美,是真正的绿色蔬菜。”李宗斌不善饮酒,但我来了,他非常热情,来到席上给我满上,自己斟了小半杯,频频劝酒。此时,我想起了汪国真的诗: “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枚红叶,你却给了我整个秋天……”雾蒙蒙,风微微,涌进心头的是潮水,溢出眼眶的是眼泪……
这次九华山之行,我不仅和曾经的同事共叙情谊,还收获了丰厚的馈赠。得知我到竹山,文友邵义龙急急忙忙从柳林赶回县城,把他认真配文、用心摄影的《上庸民俗记忆》 《灵秀竹山》 《探秘武陵源》 《高峡出平湖》 《美丽堵河源》等7本摄影集送给我。当邵义龙把7本沉甸甸的摄影集递到我手中时,我惊讶这个文化人的聪慧,与众不同。邵义龙和我都热爱新闻写作,平时报纸上见面多,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少。他把摄影集送给我,不仅传递给我知识的力量,经常翻一翻,还有一种重回竹山的亲切、温暖与感动。这些摄影集让我受益终生,是我最希望收到的礼物。
每当回忆起我在竹山的往事,心里就有股暖流在涌动,岁月无情,人间有爱,图片文字作礼物,情真意切永藏心间。每每翻起那几本摄影集,我都会想起那最真诚、最可爱、最懂我的朋友。这些珍贵的礼物与名著一样,被我永远珍藏起来。
退休以后,我定居十堰。四月,十堰清晨的空气是冷的,但是舒服到极点,那种意想不到的清新,呼唤着我出门。跑步5公里,出一身汗,晚上上床安睡。睡得再香,往往也会做梦,梦回九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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