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伟
川川从小就温润如玉,四五岁时学少年黄香,脱了衣服偷偷钻进被窝帮父母暖热冬天寒冷的被窝,几年后让我和川妈偶尔忆起还感动不已。 这样乖巧聪慧的儿子,直到去年上了小学一年级,我才渐渐觉察出不同。
那天放学,照例接他去兴趣班学书法。看远离了老师的视线,他才肯把沉重的书包转交给我挎在肩上,认真地说:“爸爸,我能不能一个人走路?”
看着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即便知道他强烈地想要自由,我也不愿意拿他的生命安全冒险,认真地回答他:“不行!”川川沉默寡言地走在前面,有些不悦又无可奈何。而我像警卫员一样紧紧地跟在他后面,时刻警惕着周围的车辆和行人。我们父子的距离没超过一米。
“爸爸,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走?”他再次请求,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一些隐忍的怒气。这是一个安静的男孩难得做出的最大抗议了。我不能继续熟视无睹了,于是对他说:“不能超过三米,过马路必须牵手!”川川阴郁的脸顿时明媚起来,蹦蹦跳跳一路小跑。
过马路时,这狡诈的小子居然反悔了,坚决拒绝我的护送,坚持要一个人过马路。他从未如此坚定过。
在惯性的怀抱和牵手中,我慢慢忘记了这是一个需要独立过马路的孩子。尽管我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当孩子提出时,我依然感觉不适。
我知道这一次我得放手了。川川敏捷而灵巧地跟随着同行的陌生大人,小心翼翼地前行着。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过马路,从容而自信。我在斑马线这边,看着他熟悉的背影越来越远,白色的斑马线诗意地模糊成一条时间的河。从此以后,这个学会独立过马路的孩子将逐步学会他人生的一切,与人交友、与人相恋、与人周旋、与人争斗,看世间善恶、阅人世生死……而我只能远远地祝福他。
过了马路的川川不曾回头,欢呼雀跃的背影直奔百米之外的书法班。我欣慰他的成长,又不舍他就这样长大。 那时,我想起台湾作家龙应台在《目送》里说的:“所谓父母子女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在小路的这一段,看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诉你:不必追。”
记得16岁那年,我离开父母外出读书。大巴车下是泪水涟涟的母亲和假装淡定的父亲,我却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逃命般离开家庭的保护。那种欣喜,让我有些愧对父母的留恋不舍。即便如此,我还是长长出了口气,想象自己站在车顶长了一对长长的翅膀腾空而起。
大巴车转了弯,我就彻底走到一个没有父母可以参与的世界。再后来,读书、工作、结婚生子,一直到如今成了别人的父亲,开始和龙应台一样目送儿子的背影。这时候,我才看到当年那个16岁的少年和今天这个7岁的男孩一样,背影是如此的决绝,完全不顾及远处的目光。
那些目光和那些背影,发生在上海、台湾、湖北……出现在不同的时代,出现在世界的每个角落,故事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是情感的基色和浓度却千篇一律的深悠厚拙。再过二三十年,川川大概也会演绎同样一段父子剧情吧。希望那一年,他有兴趣找到一本书,翻看我今天写下的这些文字。

本期推荐新闻